金子

晓峥

金子：

你好！老师好想你！没了你的笑声，老师心里空落落的。那天你抱着老师不肯松手，老师只有狠心地掰开你。离开了大山深处，你会走得更远。到香港有些日子了吧，是否已经适应？千万别躁，万事开头难。有什么你尽管像从前样跟老师说，今后我们就用这种方式保持联系。不受信号影响，省钱又可练字，还可提高你的写作水平。

代女儿与同学们问你好！

爱你的老师

老师的信如课堂上的板书，一笔一画，端正秀丽的蝇头小楷。老师常说：不管时代发展到什么程度，一个中国人，汉字总是要写好的。

自从她被父母拽着双手，蹦过闸口，到香港后。老师就不再直呼她名字，而是改口称她乳名金子，直到今天。

刚来香港那会，人生地不熟，不懂粤语，说句谢谢，唔该唔该，如读天书，英语也比其他同学差，无法与人交流。她成天少言寡语，闷闷不乐，吵着闹着要回内地。

父母瞅着心里满是干着急，恰好这时老师的信不期而至。

经过段时间结结巴巴的恶补，不久她便能说口流利的粤语，港普、英文也说得十分地道。自然而然地融入同伴中，脸上重新绽开金子般的笑容。父母这才松了口气。

她天生好动，男孩禀性。一日去阳台上侍弄盆景，不小心被仙人掌划破手指，出了芝麻大点血，急得她跺起脚大叫：哎哟，不得了啊，会得破伤风啦，一命呜呼呀！非逼着父母带她去看医生才放心。平日只要听说某某东西吃了对生命有好处，她不好这口，也会皱起眉头吃。父母笑说：我女儿命要紧，今后要当女王嗬！

写信时她把这话也给老师捎上。老师回信说：珍惜生命固然重要，但也要学点医学常识。

一晃，懵懂中长成个身材窈窕，眉眼细长，随性、率真的小女生。她一有时间就去旅游，背个双肩包自由行。把时间捏得很紧，把港币算得很准，所有行程统统网上搞定。顺便采集些植物标本带回来，弄得家里尘土飞扬。还叹惜说：香港地界寸土寸金，可惜没空地种植。

老师来信说：照片与信均已收悉。看到你热爱自然，健康成长，老师很是高兴。寄来套《植物名实图考》，不知对你是否有些帮助。

上中五这年，她突然对父母说：通知你们，我决定学医！父母想让她考港大法学院，忙说：别，别，你不是怕见血吗？怎能学医？她说她想学医，并非时下热门的临床医学，而是药学。现在癌症多发，要是能发明种特效药，可救活许多人。中华大地，药草芬芳，没准能出第二个屠呦呦呢？她在信上跟老师说：我的事情我做主，父母甭想改变我！

老师说：一定要保持平和心态，在平静中积蓄力量，才能有所成。

这天她特意起了个早，去花园道26号美驻港总领馆，出门时树上的喜鹊叫喳喳。坐在轻轨电车上，身前身后都是人，听车轮撞击铁轨的叮当声，看维多利亚港湾白帆点点，倏忽过去，心潮起伏。

这次会考，她报考了十所大学，好几所都来了录取通知书，最终选择了匹兹堡大学医学院。领馆内排队面签时，轮到她正好是8号，签证手续一切顺利。那天是她生日，为她二十岁的生日添上了

份厚重的礼物！

老师知道了，定会为她高兴。老师没来过香港，只是在电视里见过。考前给她来过封信，谆谆嘱咐。这些年老师的信，总是不期而至。

她与老师有约在先，约定考上大学后再见面。山高路远的，平时老师不允她去看她。老师现在怎样？腰更弯了？还是眼睛更花了呢？

当她兴冲冲地赶回母校时，却不见老师的身影，是老师的女儿接待的她，并交给她一封信。她急匆匆地拆开一阅，老师的话跃然纸上。

金子：

你好！请原谅老师没能守约，不能如期而至。老师不愿让你看到现在这副尊容，况且目前的身体状况医生也不允许。你走后不久，老师就病倒了。这些年来一直在与死神搏斗……为了不让你分心，嘱托女儿代我继续给你写信。你各方面条件都好，假以时日，勤勉不懈，将来定会有大作为的。即使是老师看不到了，但桃李芳菲，平生能有你这样的学生，也是件值得骄傲的幸事。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深爱着你的老师

望着学校阳光栏里的照片，年轻美丽的老师，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泣不成声，珠泪长流……

如今，她在匹兹堡药学院风景迷人的校园里，仍然把时间捏得很紧，把美金算得很准。她在微信上说：是金子总会花光的。她还有好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