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之间,日子疯了般往前奔跑。我试图阻拦,却又莫名地被裹挟其中。跑着跑着,青春成了记忆,中年成了往事。暮年岁月,触手可及。于是,潜意识里常有“老了,我们住哪?”的发问。
在某个春天的上午,开车过五桥,一直往前,就到了云龙大道。喧嚣顿然消失,虽然面孔还是城市的样子,但神情气质已然乡村。道路两旁绿化带的延伸处,一垄一垄的油菜花,一坡一坡的桃花,在风里含笑。拐进小道,在云峰湖边停下,站在堤上,看见湖水如同手掌,印在青山之中,长短不一的五指,清晰明了,指尖微颤,风便从坡上吹来,在湖面荡过,轻轻一拂,人似乎就成了春风,开始各处飞奔。忽然有了一种冲动:老了,就住到这里来。
这里似城非城,似乡非乡,城市与乡村的接壤,恰到好处。找个有天有地的屋子,观万物变化,关心草芽拱土、柳条挂绿、花朵盛开、虫鸣蛙叫这类小事。早上,阳光照进房间,仍然可以闭着眼睛,听这束光撒下来的声音。睡到自然醒不是奢侈。从容早餐,温水、水果、鸡蛋、各类粥与小点心,依次吃一些。然后,在时光里坐下,看书或码字,累了,就带九妮去外边走走。回来时,带上当季蔬菜,弄出自己喜欢的口味。午睡是慵懒的,摸摸细细,黄昏就来了,倒饬倒饬花草,浇水剪枝。如此,日复一日,秋去春来,日子安稳。
云龙是长株潭的中心点。我这里刚开始做饭,住在长沙的大姐,坐着城际列车,不急不慢,正好可以赶上饭点。我不想做饭,开个车,踩几下油门,便可去湘潭二姐家蹭一顿。云龙往东,是我外婆家,浏阳西乡,老妈过来住,我还可以陪她回娘家,走走亲戚。如此一想,时光里浸出了笑声。
住在云龙,全国有名的云田花木基地,我会常去,不是它全国有名,而是我喜欢,这基地于我是个福利,看花赏花,然后带点回家。生活是要仪式感的,一年四季,门前屋后,摆几钵花,除了养自己的眼,日子也显得正式。过年的时候,定会摆上红玫瑰与富贵籽,大朵大朵的红花,一球一球的红果果,在门前欢天喜地,这也是迎接女儿全家归来的笑脸。春夏之时,要种上茉莉,这是我对孙女的一种表白。我有个叫茉莉的孙女,每一声对她的呼喊,都会口齿含香,似乎一朵一朵的茉莉,正迎风摇曳。茉莉来了,可看茉莉花开,细闻花香,在花前冥想她的宇宙。当然,更重要的事没说,一说小家伙更肯定会激动。云龙有方特有水上乐园有冰雪世界,办张年卡,一大人一孩子,可多次游玩,看动漫、数字电影,玩各种游戏。到时,我们一起去了解恐龙危机、生命之光,在海螺湾看聊斋与梁祝,或者去魔法城堡、水漫金山、猴王山、秦陵历险,我们一项一项,慢慢玩。在玩耍中,你对世界对生命的各种好奇会如期而至,而我也会慢慢回味,在你的欢笑里,装作回到童年,与你一起好奇惊讶。
云龙的房子里,那架钢琴是要搬过来的。女儿回来,不一定要她给我们做饭,但要弹上两曲,让音符在家里舞蹈,我可能在某个瞬间,回望当年提着厚厚的琴谱,一年四季,往来在湘江边,陪她去弹汤姆森、车尔尼、贝多芬的那些情景。
房间里除了孩子的欢笑与偶尔的琴声,多数时光肯定是寂静的,这是我读书与写作的时候。我想要个像模像样的书房,有几扇墙的书,一张大桌子。桌子要够我放电脑,各式茶具与零食,在这个上面,我要敲出我的想象与观点,写些中篇与散文,让我赚些买花的钱。总之,每天写点,不着急,让这些文字慢慢地填进时光里。对了,书房还要有个名字,不叫庐、堂、斋、轩啥的,就叫“雨淋柠叶”,没有出处与来历,无知的样子,笑在云龙的天地间,本来它也只是我的公众号,不存其他含义。
如果投缘,在书房里,我们一起喝个茶聊个天,喝什么茶,聊什么天,在那时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窗外清新的空气,树木间鸟儿的鸣叫,以及我们脸上的安详。
这些美好,都因日子在云龙慢了下来。
老家屋后那棵桃树
贺为民
又到了桃子成熟上市的时节,看着市场上那水灵饱满、米黄透红的桃子,老家屋后那棵桃树便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活跃起来。我的老家在湘中山区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子。桃树长在离老屋约10米远的山上,高有10多米,可两人合抱,树冠直径逾10米,树龄至少也有100多年了。
我的老家没有种桃树的习惯,在路边屋旁常能看到开着白花的梨树、李树,却很少看到开粉红色花的桃树,所以老家屋后那棵桃树在我们村里显得稀有珍贵。
听祖父说,他五六岁时,曾祖父从外地买回几斤桃子,吃起来甘甜可口,味道鲜美。于是,祖父问曾祖父:“以后还能吃到这样的好桃么?”曾祖父说:“今后还想吃这样的好桃,就自己种哦。”在曾祖父的指导下,祖父选了那颗最大的桃核,小心翼翼地埋在屋后山边的土坡上。翌年春天,土坡上居然长出了一棵绿色的小苗,一年又一年,绿色的小苗长成了一棵小桃树,又过了几年,桃树开始开花结果。到我出生,桃树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每年能收获几十上百斤桃子。20世纪60年代初,遇上过苦日子,家里和邻居缺钱少米,经常揭不开锅。那年5月,家乡闹饥荒,仓里早已没粮,菜园里的菜也所剩无几,一连几天吃不上什么东西,肚子饿得呱呱叫。父母想到屋后桃树上那些尚未成熟的桃子,只好摘了些下来充饥,使我家和邻居度过了难关。没想到祖父年少时种的这棵桃树,居然成了我们的“救命树”。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每年初春,桃树最先发芽开花,淡淡的白里透着艳红,我和姐姐会经常赤着脚爬上去折花玩耍,观风吹花絮飘飞的美景。初夏傍晚,天气开始炎热,母亲会在桃树下的空坪安放竹床,一家人坐在桃树下乘凉喝茶,看萤火虫飞舞。看着看着,我常常会在母亲的催眠曲中进入梦乡。
桃花的花期不是很长,过不了多久,桃树上的花开始凋落,花蒂处会长出一只只青绿色的小桃,我们一帮小伙伴会经常站在桃树下眼巴巴地盼着它们快点长大。有一次,调皮的我带着一个邻居顽童,爬上桃树手攀树枝一阵乱摇,刚刚长成的小桃散落一地。父亲见了,十分气恼,手拿竹鞭追打我,幸亏跑得快才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时至6月,桃子开始成熟,心形的桃子由青绿变得米黄,透着艳丽的红晕,令人垂涎。这时,嘴馋的我会避开大人偷偷爬上去摘桃解馋,偶尔也会给村里玩得来的小伙伴捎上几个。等到桃子完全成熟,父亲才会拿来箩筐、楼梯和钩竿,采摘桃子。每年收桃后,母亲就会选出那些饱满色艳的好桃分成几份,差我送往邻居叔伯家尝鲜。
到了盛夏,桃树上只剩叶密处少量熟透的桃子,烈日炎炎下,蝉在树上欢叫,我就会蹑手蹑脚地攀上去寻桃捉蝉,抑或躺在桃树下的竹床上,一边乘凉一边听蝉鸣唱。放学后,母亲会把那张平时吃饭用的四方小桌摆在桃树下的坪里,让我在那里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到我上中学时,那棵桃树越长越粗,枝杈越扩越大,像一把遮阳大伞,把屋后那块空坪罩了个严实,既能避风挡雨,又能遮阳防晒,我们经常在桃树下嬉闹玩耍、吃饭乘凉。每年桃子成熟季节,正是家里青黄不接之时,收获的桃子尚能卖上些钱,为父母填补家用。
听留守老家的堂兄说,前几年村里来了扶贫队,有位学种植专业的队员发现老家的土质适应种桃树,于是用扶贫资金买来上千棵桃树,开辟了一个桃园,前年已开始挂果。春天有不少人来观桃花,夏天有不少人来购桃子,村里有几户人家还靠着自己的厨艺开了乡村餐饮小店,没开店的也会为旅客提供些自制的土特产,乡亲们靠着旅游、卖桃收入摘了贫困帽。
一晃离开老家几十年了。曾祖父、曾祖母我压根儿没见过,祖父、祖母只留有儿时一个记忆的影子,父亲、母亲也在多年前相继离我们而去,只有老家屋后那棵桃树越长越大,越开越旺,结的桃子也越来越多。每当清明回老家,看到那棵枝繁叶茂、鲜花盛开的桃树,就会思念起逝去的祖父、祖母、父母和叔婶,物是人非,感慨颇深,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