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86年前湖大 攸县籍校长的毕业赠言
范典 谷沁园
时届六月，又到了一年一度大学毕业生离开校园、进入社会打拼的日子，我认识的不少在高校工作的朋友们都开始在朋友圈转发一篇八十多年前的毕业赠言。这份赠言出自攸县籍教育家、湖南大学校长胡庶华之手。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转瞬间，诸君又届毕业时期；数年勤奋与辛苦，学有专长，至可快慰！惟此后效力国家，献身社会，来日方长，诸君之事业正多，而来日大难，诸君之责任綦重。爰本古人临别赠言之义，为诸君更进一词……”
斯时，东北已被日军占领，中国正处于惶惶然中。这份赠言，有胡校长的慎思明辨，也有他给学生指的方向：做事别计较工资、到农村去、研究学问、献身社会。顿挫之间，是他和他那一代学人的特殊关切。
胡校长写出湖大第一篇《毕业赠言》
1933年，湖南大学学生毕业季，学校没有大办毕业典礼，毕业生收到了校长胡庶华的《毕业赠言》。算上标点符号，赠言有一千六百多字，其中80字表扬学生学到了本事，其余是对学生的批评，最后给出建议。
赠言随后发表在《湖南大学校刊》上，后来被保存在湖南图书馆。
在民国，一些大学每逢毕业季，就会请知名教授毕业之际给毕业生讲几句话，而后发表在刊物上，如1932年，胡适就在《独立评论》上写出《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流传至今。
恰在胡适发文当年，胡庶华从上海同济大学校长任上归湘，接手湖南大学。他任内，湖南大学有了校歌、校训（忠孝廉节整齐严肃），有了写给毕业生的第一篇《毕业赠言》。
胡庶华这些举措，让人对湖大先前的印象有所改变。这所脱胎于湖南高等学堂、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的大学，在胡庶华到来之前，还带有较为浓重的工科色彩，经他一番“改造”，尤其是提出“承朱张之绪，取欧美之长”，主张继承岳麓书院优秀文化传统与西方科技并重的理念后，让更多人将湖南大学与岳麓书院联系起来。
这位校长的眼光与他的经历有关。1886年，胡庶华出生于攸县西街一个教育世家，其父胡国瑞是晚清举人，外放过云南知县；辛亥革命后考取公费留德生，1920年毕业于柏林工业大学，获铁冶金工程师学位。与胡适之博士留学之路近似，回国后，对于大学教育，他们有深邃思考；对大学生求职，能给出建议。
批评学生“自视太高”
胡庶华学兼中西，对当年湖大毕业生的毛病看在眼里，他在《毕业赠言》里直截了当地批评毕业生：自视太高、欲望过奢、经验欠缺、责任心薄、学业荒废。
比如自视太高，“初离学校，颇有不可一世之气概”，认为学生看天下事超容易，对人不谦和，“甚至飞扬跋扈”。
又如欲望过奢，“宁可无事，不欲屈就小事”，眼高手低，认为做小事丢大学生的面子。
还有经验欠缺，“以夤缘请托之故，骤负重任”，靠着关系拿到了关键职位，因为没有经验，交给你的大事往往做不好。
再有责任心薄，“因位置太低、薪资微薄，责任心不强”，做事推卸责任，苟且偷安，不求进步。志气消沉，甚至违法。
最后学业荒废，“唯图奔竞，不复从事学问。或专务应酬，不暇伏案探讨。”数年之后，新知没有，旧业倒全部抛弃。
胡庶华进而说，基于这些缺点，大学生“不为社会所重视”，各机关、学校、工厂、银行、公司“多有宁用较大学生程度稍低者，而不敢用大学生。”
临近毕业，一些湖大毕业生感到前途暗淡，非常苦闷。1936年，《湖南大学季刊》第2卷第3期，发表了湖南大学毕业生鸾衣（笔名）的散文《珍重前途》，倾诉毕业季苦恼：“酒楼上有哭、有笑，也有唱着狂放的歌，将离开麓山的大孩子们，吃了酒，便不却要哭，哭他们的前途。他们懂得，在这个社会里，读完了大学简直不成什么东西。”“怎样去过完这一年，两年或三年？”“在忍辱的生活中，想表面平静过日子是痛苦的事，何况是一千个痛苦的日子。”
要学生“挽救民族危亡”
一些毕业生苦恼之际，胡校长给他们指了四条路：做事别计较工资、到农村去、研究学问、献身社会。
胡庶华鼓励学生到农村去，就受1930年代初期风靡全国的“乡村建设运动”影响，他认为，国家基础建于农村之上，要改造中国，必先改造农村。
然而他也看到，当时对大学生谋职很不利。他说，曾经公务员考试考过了的人，却没有获得职位。原因是，这些职位被一些有关系的人拿走了。公平竞争的环境没有建立起来，“大学生失业之数，年有增加。”
当时日本已发动“九一八”事变，占据东北。国难当头，胡庶华期望湖大大学生们“改造社会、转移风气”，负起挽救“民德不立，民志堕落，民族危亡”的使命。
看到这份《毕业赠言》，湖大大学毕业生都去了哪儿？1933年第8期《湖南大学期刊》刊登了一份《本校毕业同学最近通讯处一览》，资料显示，从事教育工作、工程建设的人占主要部分。
如5人选择“到农村去、到基层去”，到宝庆（今邵阳）桃花坪逃晃段工程处工作；4人在湖南省建设厅水道测量队岳州办公处工作；11人选择研究学问，留湖南大学任教。
抗战全面爆发后，一些湖大毕业生选择参军，他们加入青年军、远征军。如湖大政治经济系毕业生伏嘉谟，1939年毕业后，远走闽赣，“由上饶、莲湖，而建甄、而延平、而永安。”他在军队中任校官一职。毕业生们离开校园的第一步，总是与国家命运、社会运转联系在一起。
延伸阅读
胡庶华《毕业告诫》
湘人刚悍成性要改 但重实践精神要保持
胡庶华在《毕业赠言》的最后，还温馨提示毕业生：
一、本校成立之历史未久，社会上之信用尚浅，欲求在全国大学中占有相当地位，全视毕业同学在社会服务之能力如何？欲在外省谋事，尤视先毕业者服务之成绩如何？湖南人刚悍成性，每为他省人士所恶，应当加以改革；但素具负责任，重实践之精神，应当继续保持。前闻本校电机系毕业生在中国电气公司服务，及土木系毕业生在杭江铁路服务，均以“耐劳肯干”见称，差堪引为幸事！甚愿本校毕业同学，人人均能如此，成为本校校风之一。
二、本校为宋岳麓书院旧址，朱张先后讲学于此，以提倡忠孝廉节为务。宋亡而岳麓精舍诸生，乘城共守，及破，死者无算。清末曾、左、彭、胡，削平大乱，其要诀在“扎硬寨，打死仗。”其修养均在岳麓书院肄业之时。诸君游此数年，又值国难严重，当继续本校光荣之历史，发扬为国牺牲之精神，成为本校校风之二！
诸君受本校之熏陶有年，离校以后，仍望饮水思源，时时不忘母校，后会有期，诸维珍重！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十九日
制图/王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