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如今是我国的野生保护动物。可那时的麻雀,与苍蝇、蚊子、老鼠并列为“四害”,是剿灭的对象。苍蝇、蚊子、老鼠,影响环境卫生,传播疾病,而麻雀,则是因为食用人们稻田里的谷粒。
别看麻雀身材娇小,可健健壮壮,活活泼泼,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似乎它们的团结精神也不弱,大多数情况下,它们成片地飞翔,像一片片云,忽地飘来,忽地飘去。树林、田野、屋檐,皆是它们的栖息之所,春夏秋冬都可以见到它们。只见它们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尽管作为害物成为剿灭对象的麻雀,那时并不少,并且不怎么怕人,可能它这小小的脑袋里根本没有与人为敌的概念。不然,那只麻雀根本不会在我手里折翅。
那时,我正在离家几华里的小山冲里读小学,那个学校只有冬华、建林和我三个学生,刘老师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我们几个说:“我就不相信,如今不要文化了。”
我们三个分别来自两个大队的三个生产队。我们在家里吃了早饭,盛着中饭,在进冲的那棵松树下集合后再进山冲,一个个心事重重地向学校慢慢地游动,走到静悄悄的学校又原路返回到一避静的树下,或讲故事或下牛角棋、跳棋什么的,吃了中饭再玩至散学时分回家。
这天,游至学校中途的欧家场,在那棵凉风习习的大枫树下,建林立住脚,说,在这里歇歇,几凉快,反正不急,也就各自折些树枝抓些草叶之类的塞到屁股下坐在那。建林说,我给个字谜给你们猜:木目能同心,火烧兰花岭,狼不良有句,实不见脑顶;打四个字。
我有点漫不经心,建林的字谜完全是自己编的,曾多次猜过,有点牵强,所以不怎么去想。我发现冬华裤袋里装着的弹弓,他偶尔带弹弓在路上玩耍,几乎弹无虚发。趁他聚精会神地猜谜,我从他裤袋里抓出弹弓,并摸出一粒弹丸——圆圆的石头。看到欧家场生产队禾坪所晒的稻谷里,一群麻雀在嬉闹,我趋近去就是一弹弓,还真有一只撞上了,折了翅膀,在禾坪扑楞楞地挣扎,我走过去捉了来。
冬华也将建林的字谜猜出来了,是:想烂狗头。冬华明白自己被捉弄,正打得建林告饶。见我捉了麻雀来,停住手,建林到圳边找来一只废弃的篾沤子,他将这原用于出水口捕鱼的器物用两根藤牵牵拉拉稍作改造,勉强成一只鸟笼,我将麻雀放进去后,到那禾坪抓来一把谷粒放在笼子里,我想近距离观察它怎么吞食谷粒。也许伤痛,也许惊恐,本来活活泼泼的麻雀有些畏畏缩缩,根本不进食。我们去学校时,冬华把装着麻雀的篾沤子放进一荆棘丛里。
学校仍然很沉寂。刘老师已提前吃完中餐,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去。他毫无底气地对我们说,你们也不要来了,如果有开课的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们。
我们在学校吃完这最后的中餐,一个个无精打采地背着书包提着空饭碗回到家里。
我们爱读书,在课堂,在书里,有我们翱翔的天空。中断我们的学业,如同将飞鸟关进囚笼。我突然记起那只麻雀还被关在荆棘丛里,我悔恨自己的鲁莽。那一晚,一向睡眠很好的我,睡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下午,生产队长安排挖草沤肥料。那时挖草一般不受地域限制,凡山上的草有公享的成规,这给了我放生麻雀的机会。
吃中饭时,我对家里人撒谎说还有一本书丢在学校,到学校拿到书就在那里挖一担草回来。父母劝说:“这么远,反正不读了,算了。”因我坚持也没多劝。
中饭后我挑着粪箕锄头匆匆上山,迫不及待地来到荆刺丛,提出那篾沤子。谷粒已被麻雀吃完,其时的麻雀安静得令人心里不安。我拆开藤条,用手握出麻雀,望着它,它也与我对视,在它的瞳仁里,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我们有些惺惺相惜。
我将手松开,准备查看它的伤势,它“噗”地一声从我手中飞去,落在一棵矮树上,因翅膀上的伤,飞得很不稳当。我有些不放心,随即追去,它又向前飞去,终于没追上它。
可惜我不懂鸟语,如果懂,我要向麻雀表达我心中的忏悔,向它道歉,对它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