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织土棉布告别生活舞台已过三十余载,然而,我与它常常在梦中相见。
家织土棉布尽管很“土”,得之却非常不易。在集体化的年月里,生产队里棉花须悉数上交国家,分配给农户,所有农户只能从有限的自留地里种植一点儿棉花,以便吃饭穿衣统筹兼顾。
洣水沿岸一带农业生产虽然是以棉花为大宗,但农户们一般都得花上两三年的功夫,方可积攒到够得上机织布的棉花,真可谓燕子垒窝嘴衔泥。将积攒到一定数量的棉花拿到轧花作坊,经脚踏轧棉、弹棉两种机械分别去籽、成绒。再将绒棉拿回家,举家老老少少齐上阵,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必须远离棉花),用高粱穗杆儿将绒棉搓成拇指般粗、一尺五寸左右长、中间空心的“花条”。
女人们在水银般的月光下,右手轻轻摇动那古朴的纺车,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紧挨着,轻捏“花条”,在一米许的距离内优雅地舞动着先是射线随即是弧线,缕缕绵长的纱绒便缓慢地在纺车上圈绕成约五寸长、中间水杯般大、形似枣核状的棉纱陀陀。纺车吟奏出咿咿呀呀的古朴乐曲,依偎在女人们身旁的孩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众多纺车的咿呀声合奏出虽然不是那么高雅、但却是意蕴深远、乡味隽永的乡村和声。纺纱事毕,再将棉纱陀陀绕成两尺左右长的纱卷儿,用米汤煮沸半小时左右,以增强其柔韧度。
乡野村妇都善纺纱,洣水沿岸一带的村妇尤为擅长,然而会织布的却很少。木制织布机笨拙,不便随意搬动,大都是客户将按常规处理好的棉纱拿到织布者家里,按布匹长度付给织布者工钱。
织布者首先需花一两天功夫,梳理好经纱方可开机织布。织布机全凭脚踏手推拉,四肢并用。经纱纵向紧绷在织布机两端,织布者端坐于紧邻梭子运行的这一端的中央,脸朝经纱前方,双脚在织布机下方的踏板上节奏均匀地一上一下,经纱经过粗棉线制作的梳子(俗称“纵”),一上一下地错开一条让梭子牵引纬纱穿行的通道。
织布者左手按住梭子穿行的木槽中央,向前一推,梭子牵引着纬纱在经纱错开的行间呼啦一声一溜而过,织布者再用力一拉,细密的竹制梳子 (俗称“扣”) 便将经纬纱绷得紧紧的,布匹则很密实,如此循环往复。织布者的手脚必须合着节拍紧密协调配合,双眼极像观乒乓球冠军争夺赛那般忽左忽右,稍有差池,梭子一旦撞断了纬纱,织布者就得停下来接上被撞断了的经纱而误了织布时间。经纱上如此打上了一个结,布匹上又多了一个疵点。
织布者技艺水平的高低之分,织布速度快慢之外,就看布匹上面疵点的多少。在吱吱呀呀的踏板声和梭子哗啦哗啦的穿行声的交响乐中,宽幅约80厘米、色泽乳白的布匹缓慢地延伸着。也有应客户要求,织布者套用部分染色的纬纱,织成花格子布,但为数不多。家织土棉布的确很“土”,之所以“土”,是因为成就它的工艺太“土”,故显得粗糙且疵点较多,“肤色”蜡黄。应家织土棉布染色之需,我老家在旧时专门辟一片土地种植一种名叫蓼蓝的植物,农历三月播种,六月收割。
蓼蓝长成后,杆儿竹筷般粗,高约2米,细碎的叶子墨绿而繁密。将收割好的蓼蓝放到用石灰砂浆粉刷过的 (那时候还没有水泥) 圆形水池里,放入适量的石灰,浸泡一些时日后,滤尽其渣,便是蓝幽幽且如当今洗面奶那般滑腻的靛青了。生产队将其大部分卖给蓝印花印染作坊,以增加集体收入,留下小部分按工分分给农户自家土法染布 (只染色、无印花)用。若是缝制外衣(缝制内衣一般不染色),将靛青和清水按比例配好,放置大铁锅里煮沸,再将经凉水浸泡过的土棉布放入铁锅里,一边煮一边搅动,以便染色均匀。
倘若缝制被单,便拿到印染作坊,印染成各种式样的花纹图案,古朴、清新而淡雅。别说家织土棉布土不啦叽,在当今年轻人眼中兴许是“土”得掉渣,但在那买布缝衣既要凭“布票”又十分紧缺钱币的年月,家织土棉布能基本上解决农家人穿衣盖被的问题,的确功不可没。况且,论实用也无可挑剔:百分之百纯棉,无需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反复斟酌诱人的广告词;缝制内衣,暑天透气吸汗使人凉爽,寒冬厚实保暖令人通体暖和,胜于当今诸多名牌保暖内衣;若论护肤养肤,仅次于正宗蚕丝绸缎,且越洗越亮白;缝制外衣或被单,保暖耐用不容易染污。
家织土棉布,一丝一缕系着一个“家”字,印迹着农家人艰辛的汗渍,记载着农家人在特殊的历史时期的生活轨迹,丝丝缕缕总关情。在名牌无数、时尚而花哨的服装“渐欲迷人眼”的今天,家织土棉布镌刻在我心底的许多念想,历久弥新,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