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谁记得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里?
草木依然和往年一样深沉、孤寂。
哦,连这风,也是一样的冷峭,
要将一个死人吹活,
将一个活人吹死。
“我还会遇见他吗?”
我站起身,将尘土弄得簌簌响。
九点钟的太阳最能将一个人融化:
现在,我只剩下坚硬的影子,
将道路磕得生疼。
2
他就住在我楼下。黑衣人,
他一生只穿过这一身黑衣。
他甚至就是一件漆黑的衣裳,
早上从我家窗下飘出,黄昏
准时飘进来。
让我不解的是
他的黑衣从不换洗,却历久弥新。
在月黑之时,我还听见
黑衣上隐约有人马激战正酣,
静听,却无半点声响。
3
他最爱逆风而行。这样,
风就将他的黑衣吹得飒飒响。
他走在汹涌的大街上,却像一枚针
刺入静谧的深海。他听不见
汽车的抗议声。
他看不见红灯威严的眼睛。
他有一身更威严的黑。
“但他要去哪里呢?”,隔着半条街,
我终于发问。这是我第一次
跟踪他,并未怀半点恶意。
4
暴雨之下,万木垂首。
在这样的时刻与他相遇我并不
感到意外。我看见他湿透一身,
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伞烂得只剩下
伞柄,以及幽静的光。
我却有一种将它折断的冲动。
我却有一种将他抱住的冲动。
湿淋淋的闪电,珠胎暗结的雷声,在深夜,
在一出戏遗漏的情节里,他在等我,
等我与他又一次擦身而过……
5
秋天是用风来武装的。
一片落叶提醒我,此刻,我与黑衣人
离得最近。但他在哪里?
我茫然四顾,只看见日历里的
黑字,早已溃不成军。
我多么渴望他能一声号令,
那些残兵游勇就能集结起来,整装待发。
月光凝视着大地,
空旷里,那不断涌动的
是黑衣人的神秘笑意。
6
是的,我曾见过黑衣人笑。
那是在一座桥上,夕阳碰触河水时。
雕花的桥栏杆冷静而温暖。
我感到无比的轻松,像一张
被撕成两半的票据。
而他在桥的那一头,静静地
笑着,像黑树开满白花。
但他并没有看我一眼。汽车飞驰
他也只是偶尔望一眼
那不停颠簸着的后视镜。
7
现在,我终于可以肯定
他比我要老,“而且他是永生的。”
我莫名地这样断言。
我甚至小于他的阴影,轻于
他的飘动。
但他的确已死。
在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确认。
“要不然,死掉的原是我,是他
在替我坚持活着?”
晚风浩荡,世界面目模糊……
8
我已深深遗忘——
市场里人头攒动,秤上花星
激活着阳光,每一次的讨价还价
都是一出戏。而满地的烂菜叶,
显得格外诚实。
末班车呼啸着开来,停下,开动。
梦魇一般的颠簸中,夕阳像一把手术刀
伸进车内。没有人躲开,
没有人尖叫,只有一个漆黑的声音在响起:
“这是告别,还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