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 佘意明 执行 郭亮 李军 罗小玲
编者按
回家团圆,是过年永恒不变的主题。
尽管中国的城镇化率已接近60%(2017年数据),但对于大多数身居城镇的中国人来说,隐匿在阡陌纵横间的村居屋宇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家”,那里有儿时发小,有亲朋乡邻,有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年少时光。所谓回家,回的也是年少时熟悉的山水草木之间,哪怕这山水草木已为钢筋水泥所替代,但至少,那份乡情并不因外在环境的变化而改变。
春节期间,本刊的几位编辑记者也回到了生养他们的故土,以观察者的视角打量周边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并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记录下这个时代乡村的变与不变。
西北向280公里外的“家事” 郭亮
车子在桥头停下,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里,挂着各种外地牌照的车辆在并不狭窄的街道上堵成一片,街道两旁的店面因着过年的缘故,意外地人满为患,耳边传来的吆喝叫卖尽是熟悉无比的乡音……
这里是株洲西北向280余公里的一处小镇—常德市鼎城区蒿子港镇,长江支流之一的澧水在镇子背后蜿蜒而过,溯流而上,可直达沈从文笔下神秘的湘西……
在家乡,话题并无忌讳,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断断续续传到我耳里,渐渐拼凑成一副并不完全的乡村图景,亦可为这个急遽变化的大时代做一个微小的注脚。
不再打牌的张家
张家以前是我家邻居,就隔了一个屋场,大崽跟我年龄相仿,小学同班同学,两家一直走得比较近。
张家的条件向来不蛮好,一是崽女多,张家老太爷四子一女,赶着趟儿出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况赶着趟儿的吃;二是张家人还嗜赌,也不知是遗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张家从老太爷到四个儿子,都是牌桌上的常客,即便到了第三代,也即我同学这一辈,几个堂兄弟也传承了父、祖辈的基因,热衷于在牌桌上厮混,自然便怠慢了生产,在大规模的南下打工潮还未兴起的农村地区,田土产出就是唯一的经济来源,可想而知,张家的生活那些年过得有多难堪。
张家情况真正好转应该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一条连通岳阳的高速公路穿村而过,张家四兄弟的屋场都在拆迁范围内,补了多少钱不知道,村部出面给张家新批了宅基地,一幢四进的二层楼房拔地而起,张家四兄弟一人一进,颇是壮观。在此之前,外出打工在我们那个地方已经蔚然成风,张家四兄弟除老大要在家看顾孙女外,三个弟弟都在外打工或做小本买卖,随着年龄的增长,几个孙辈也陆续离家跟着叔伯辈在外打拼,只过年的时候回家团聚,张家家传的赌风在过年期间发扬光大,一桌又一桌的牌局在张家持续不断地开启,祖孙三代外加来访的乡邻亲戚,歇人不歇桌,轮番上场,可以一直闹腾到元宵过后。
只是,今年过年,张家的牌局却冷清了不少,大规模聚赌再未得见,即便偶有牌局,也是三两个时辰便散,歇人不歇桌的盛况从未出现过。皆因张家老大的满崽和堂兄在镇上开了个烧烤店,年节生意正是红火,一大家子都得前去帮忙。
我是在年二十九晚上碰到张家老大的满崽的,那天晚上有个同学聚会,散后我在街道上溜达着往家走,走到桥头处灯火通明,正是张家烧烤店所在。我走过去,张家老大的满崽正跟烧烤架上忙活,熟练地将各种串类在架子上翻动,不时刷点油,又撒些配料上去,夜间有风吹过,烟雾弥漫,眼睛就自然地眯缝起来,全没发现我的行踪;边上是一个猛火炉,跟他合伙的堂兄,张家老三的崽正翻炒着一锅蛋炒饭……倒是我同学,从里间传菜出来,发现了我,散了根和气生财烟,问我啥时候回来的。
正跟同学聊着,又发现了更多的张家人,老三两口子都在帮着传菜,老四的崽在记单,表哥,也就是张家女儿的崽则帮着招呼客人入座,整个儿一家族企业嘛!
我们的聊天不时被客人的催促打断,没办法,生意太好,在外辛劳了一年的人们回家团聚,总有各种各样的亲朋好友要会面,小镇的夜生活又太过匮乏,便一窝蜂地涌向深夜仍在营业的宵夜档上,按张家人的说法,过年期间一晚上的营业额能抵平常一个礼拜的……我眼光瞥到一旁的菜单,定价并不低,毛利率粗估有70%以上,按日常营业额,刨除各种开支,年净利在二十万元以上,合伙的两个张家小辈,一人能分到十万元出头,这比他们之前在外打工强多了,难怪,连伴随他们一生成长的牌桌也被束之高阁了,附带着还将家中的长辈也从牌桌上拽了下来,无他,烧烤店可不止晚上营业时间段忙活,前期的准备工作也颇为繁琐,小辈们夜班辛苦,白日便多睡些时辰,这准备工作,多由在家留守的长辈代劳了。
网上看到不少“公知”忧心忡忡地谈起乡村凋敝话题,从各个角度论述乡村的种种不文明行径,赌风太盛往往首当其冲,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只要有看得到的钱赚,谁愿在牌桌上不分天光日夜地厮杀呢?
“上当”的长辈
春晚小品《“儿子”来了》,葛优葛大爷扮演一名推销保健床垫的骗子,各种方式将蔡明忽悠得要卖房买床垫,收获了电视机前一阵又一阵的笑声。我家贡献的笑声也不少,主要是我爸的,概因小品中的场景就在我家真实上演过——我妈也买了个类似的保健床垫,只是没花一万二,堪堪三千多块钱,不算太离谱,但也远超床垫的实际价值。
与小品中葛优亲切地以“儿子”身份行骗不同,这个保健床垫却是一个远房亲戚送来的。亲戚是国家机关公务人员退休,在职时就热衷安利、完美等直销产品的推广,不少家里有些余钱的亲戚都或多或少地使用过这些产品,床垫估计也类似,走的是分销返利模式,一次走亲戚碰到了,这亲戚就跟我妈大肆吹嘘床垫的种种好处,还现身说法,自己睡了床垫之后有什么功效,要知道,人上了年纪,身体机能退化,总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我妈也不例外,高血压、糖尿病等老年慢性病如影随形地跟着,自然有些心动,只是得知要3000多块钱后觉得不值,问东问西一大堆后也就没再言语。不想,亲戚却是个办扎实事的,不几天,就打发人将床垫送到我家,电话里说,不一定要买,先试着睡几天,有效果再付款什么的。我妈脸皮薄,收下床垫没几天就给人把钱转了过去,床垫则扔在角落里生灰,我妈后来还把床垫带到株洲来,让我睡,我觉得还没我淘宝上买的百多块钱的冰丝凉席舒服,原封不动地给扔储物柜里了。
不止床垫,在我离家的这几年,家里还添置了不少新玩意儿:七八百块的电热水壶,据说加了什么特殊矿石,烧出的水能缓解并治疗各种慢性病症,我尝了下,并不比我淘宝69包邮的电热水壶烧的水来得甜;两千多块的净水机,做工极其粗劣,并没有装在进水管道上,而是杵在堂屋的墙壁上,还得先从厨房打水灌进去,再通电工作才能过滤食用,功能相当于百八十块钱的家用饮水机,现已弃置不用,连滤芯都抽出来扔在一边;五六百块的脚底保健按摩鞋,外形跟几十块的冒牌足球鞋没啥两样,只不过底部有些凸起,说是能刺激穴位什么的……万幸的是,在我持续不断的“洗脑”下,那些入嘴的宣称有各种神奇疗效的保健品还未在我家出现,都老老实实在药房买的常规药品,缓解被各种老年慢性病侵扰的身体不适。
被忽悠的并不止我妈一人,乡邻亲友家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用不上或者根本没啥用的来历不明的打着保健幌子的日用品,在这一点上,城乡之间并无任何差距,若是要评选年度最勤恳职业的话,这帮子玩返利分销的保健品推广人员绝对榜上有名!
非止形形色色的保健品,近年来,在城里被重拳打击的以高额返利为幌子的资金盘骗局也在逐步向乡间推进,我一个堂兄就投了小十万元进去,给我描绘了半天我也没大懂,总不外庄家炒盘拉高后续接盘的套路,但愿他能在崩盘前出逃吧!
这些资金盘也找过我妈,老太太不为所动,并不是火眼金睛能识别骗局,乃是笃信“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最为朴素的价值观,再者说,老太太手头也没余钱啊,上班多年的积蓄,还有这些年攒下的退休金,大多“周济”了周边的乡邻亲友,买车买房,生意周转,找上门来,但凡手头有钱,脸薄如纸的我妈总会尽量满足对方的要求。好在借钱的亲邻颇有信用,即便偶有拖延,也都会归还到位,不少人还会客气地奉上利息,也不过比银行的活期储蓄利息高出丁点儿,多了的我妈还会退回……
我妈也跟我商量过,说等乡邻们陆续把钱还来,转交给我打理,我忙不迭地摆手拒绝,概因我也无法保证这些钱在我手里能获取比余额宝更高的收益,甚至,我自己手头的一些余钱还在股市里深套着……
钱越来越不值钱,这是包括我妈这个退休老太太在内的中国人的共识,而悲哀的是,九成九以上的中国人都欠缺正确的金融理财知识(也包括我),这也是近些年无数以高额返利为幌子的资金盘得以迅速吸金并崩盘的原因之一,除了像我妈那样笃信“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问题,暂时无解,城乡皆然。
回头想想,其实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秉持“天上不会掉馅饼”价值观的我妈不会让资金盘骗得血本无归,余钱借给相熟的亲邻也能落个好名声。在熟人社交网络占绝对主体的乡村,与人为善的声名比钱财更为重要——总不比我辞去株洲的工作返乡定居所带来的隐性成本来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