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位典型的农村妇女,在她们姊妹六个中,母亲是老大。由于老家那时有“养女儿是赔钱的货,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的陋俗,自小母亲就不能和四个舅舅一样进学校读书,但却要承担起一家的家务活,她没有哭,她认为这也许就是命。
和父亲结婚的时候,爷爷已经过世了,是奶奶把父亲和姑妈一手拉扯大。听父亲说,奶奶嫁给爷爷的时候带了很多的家产,但后来这个家却一直没有生活来源,所以到父亲结婚的时候,已经是家徒四壁。父亲是个理发师,由于要操持这门爷爷传下来的手艺,母亲便一个人担当起家中里里外外的所有农活和家务,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尽管如此,奶奶还是对母亲百般不满。主要原因是,母亲和父亲结婚三年一直没有生育。因此,母亲常常遭到奶奶的白眼,说什么养个鸡还知道要下蛋。母亲虽说没有文化,但也知道奶奶的意思。她只是忍着,将泪水咽到肚子里。
后来有了我,虽说奶奶的脾气由阴转晴,但也时不时和母亲闹些矛盾,直至后来要和母亲分家。父亲拗不过奶奶,只得找来工匠搭了灶台,把原有的三间草房隔两下。奶奶养了十几只鸡,有一天奶奶跟我讲,我的鸡为啥不下蛋,让我去问问母亲。其实,母亲知道奶奶怀疑她把奶奶的鸡蛋偷了,可她非但没有生气,还让我把她的鸡下的蛋,放到奶奶的鸡窝里。有一次,我放鸡蛋的时候不小心被奶奶看到,她以为是母亲让我偷她的鸡蛋,将母亲大骂了一场。我忍不住跟奶奶说了实情,可她还是絮絮叨叨了好一阵。
再后来,我又有了两个弟弟,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远在新疆的伯父来信(听父亲说,伯父是奶奶嫁给爷爷时带过来的,1958年全家支边到新疆),让我到他跟前去。经过好长时间的协商,父母终于同意,可奶奶却说什么也不愿意,父亲于是大骂母亲,说是她出的馊主意,但最终我还是在一片吵闹声和哭泣声中离开了家乡。
中间我回去过两次,第一次回去,昔日的草房已经换成砖瓦房,奶奶的身体虽不比从前,但还一直坚持一个人吃住。第二次回去,在我的再三劝说下,奶奶总算是同意将灶台扒掉了,一直隔着的那堵墙也换成了一扇门。再后来,父亲来信告诉我奶奶去世了,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母亲和小弟。奶奶临终前,拉着母亲的手说:“孩子他娘,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那一刻,母亲再也控制不住,哭得像个泪人。
现在,家里的砖瓦房已变成了两层小楼。每当说起奶奶母亲总感叹,她没有福气,要是能活到现在,她得多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