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非办不可的紧要事,周末我一般都会带上老婆孩子,回老家攸县酒埠江镇草田村一趟。草田在酒埠江最东面,四面环山。入口处叫龙虎口,两岸石壁耸立,赫然威然,穿堂风踩着溪水奔涌而出。村中有眼龙潭,潭水清澈,冬暖夏凉,四季不枯,即便遭遇大旱,流水也涓涓而来。我们家住村尾,连绵大山的脚下。山是罗霄山余脉,主峰为酒埠江境内最高峰紫云峰。
草田有两样东西,值得一提。一样是大屋。此生我没见过比它更大的屋。中间是祠堂,几十上百户人家环绕在外,屋宇连屋宇,高低起伏,一律青砖黑瓦,雕梁画栋,连窗棂和门页上也都刻着各式人物、飞禽走兽,过道全是石板路,一家连一家,盘回往复,曲径通幽。小时候在祠堂里念书,下课或放学后,最喜跟伙伴们玩捉迷藏,庞大繁复的大屋,像是特意为我们设置的迷宫。可惜它毁于文革。
另一样是吴刘复姓。据族谱记载,原本姓吴,明朝初年,始祖吴启泰领着家眷,从江西永新迁居攸县草田一带,永乐五年,大儿子吴彰文因为在地方上做官“功绩彪炳”“帝延因调查者奏其功误以为刘称,即袭封刘氏”,皇帝赐刘姓后,族人觉得“不称刘则欺君,不宗吴则忘祖”,于是,凡科目纳户称刘,凡丧葬祭祀称吴,以此忠孝两全,到了民国,政府普查全国姓氏,族人趁此机会改姓吴刘,并向内政部打报告,申请吴刘氏备案,民国二十四年获批。
我看的族谱是父亲留给我的。父亲曾经义务参与族谱的第八次重修。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族谱修完后,我将父亲与母亲从草田接进长沙长住。
三年前父亲与母亲先后回草田,我即开始频繁往来老家。村人以为我很孝,实则我很享受。只要是不下雨,晚上繁星满天,蓦然回到童年的星空下,置身童话的王国里。在城里的这些年,何曾见过这样的星空?每餐吃的,都是菜园里现摘的蔬菜,清水洗过,到了锅里,鲜嫩不改,色泽依旧,吃进嘴里,可口又可心。喝的水,是井水。村里的这口井,一直都在。小时候喝,是这个味。现在喝,还是这个味。清澈、冰凉、沁甜。周日下午准备返城时,我去挑一担井水,灌进六个容量为四点五升的矿泉水瓶,带回长沙,成为家里一周的饮水。除了带水,还带回好多蔬菜。全是母亲种的,不洒一滴农药。自打回到老家,母亲一天到晚在地里忙碌。劳动像空气和水,成为她身体的必需品。
母亲今年七十七,比父亲小一岁。老屋场后面的半山腰住着父亲。每次回老家的次天上午,我必定上山看父亲。我提着一把长柄砍刀,一袋钱纸香火。从小卖部过身时,闲坐门前的村人,总会高声招呼:“又去看你爹呀?真是难得!”他们以为我很孝,实则我很愧疚。父亲走得突然。那日,我领他去湘雅附一看呼吸科。父亲是久病之身,遗传祖母的哮喘,最先是支气管炎,后来成肺气肿,最后演变为肺心病。父亲这病,最怕的是感冒,一感冒,便引发肺炎,这次感冒后,我同以往一样,叫爱人在网上预约医生,约的是呼吸科主任,主任要隔天才坐诊,这样就将父亲的病耽搁了一天。父亲的排号是十三,从九点开始等着叫号,一直等到十一点多才进去看病,从诊室出来,快十二点,把父亲送进输液室坐下后,我赶着下楼交费取药,等我提着药再出现时,父亲气息全无。在病人济济的偌大输液室,在没有一个亲人的陪伴下,父亲悄然上路。
反省对待父亲的病,我一直走在错误的路上。一是看轻了他的病。看上去父亲非绝症,无大碍,但他其实始终置身于氧气稀缺的高原,处境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只要一阵风来,便有刮下崖的危险,我却浑然不觉。二是不该让他长期住在城里。父亲最需要的,是草田纯净清明的空气。它是父亲最好的肺药。而住在城里,等于住在灰尘弥漫的大工地。
小时候总幻想自己能长有一对翅膀,飞出那个穷山窝。父亲给了我这样的翅膀,让我一路走进大学。然而,在我东西南北地飞了一圈,雨雪风霜地飞了经年,再回到村庄,回到父母身边,才发现,最好的生活,不在外面,而在这儿,在你人生的原点。每次穿越平汝,从长沙回到草田,就回到了宁静,回到了简单,回到了怡然。也回到了爱。平汝有如一条时光隧道,送我抵达时间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