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力
哥说:“弟,今晚哥请你吃顿饱月饼!”
中秋临近,月光如水,在去代销点的弯弯山道上,哥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兴致勃勃地对他如是说。
哥是城里来的,娃娃脸、瘦高个、背有点弯,月影里像只大虾公。
“这系(是)真的?你不会白(骗)我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没反应过来。虽说离中秋没几天了,他真不知今年到时能不能吃上瓣月饼,他已记不清月饼到底甚滋味了。
在他们那旮旯,月饼金贵。过中秋节,一个月饼要切四瓣,人多的有时还要切八瓣。能吃上一瓣,回味一年,就是好人家了。哥叫他出来时,他蹲在院墙下,嘴里含着根手指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心里想着:月饼跟月亮一样圆,放得跟月亮一样高。即活学活用老师刚教会的新词造句:月饼很圆满,爷爷很窘迫。
“月饼系蒸的,不系煮的,哥没白你!”哥笑他缺牙佬、口齿不清,说话跑风。他换牙有些迟,不知怎么长的,长到快半大小子了,还没长齐,说话时大门不关风。他羞涩地瞥哥一眼。蓦地,哥像变戏法似的从身上变出一张一块,还有几张角票来。凑到眼前,放在月光下又数了遍,然后扬了扬手中的钞票说:“哥这总不系白你吧?”
哥在窑上,窑上太苦,大伙都不愿去,哥抢着去。在窑上干活,烧出的瓦卖钱后,除交队里记工外,自己还能分得点油盐钱。有人说哥是冲钱去的,也有人说哥是图表现。哥说最近几窑瓦烧得好,多分了些,去邮局寄钱时,便给自己留了点。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喉咙里好像也要伸出双手,一路上直咽口水。
月光下老远就见代销点内围有一大圈人,人声鼎沸。哥眯起眼睛瞄一阵后问:“谁?谁在干甚?”他告诉哥,是二狗、金贵他们在就着店里的灯光甩扑克。哥连忙一把拉住他,躲进路旁的树影中。借着树影他冲哥做了个鬼脸。哥是近视眼,反正看不太清楚,很多时候靠耳朵来分辨。在外面哥从不戴眼镜,生怕让人再贴上个“小资”的标签,就更没指望了。哥想好好表现,拼命地干活,几年下来,已成地道的农民。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一时无话,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打牌的人终于散去,他这才和哥窜了进来。哥先给他买了斤月饼,看他一眼,见没动脚的意思,犹豫下给自己也买了斤。一斤月饼八角八,总共一块柒角陆分,无论加法乘法,他立马心算出来。
走出代销点,几跃几跃,两人瞬间便消失在路旁茶树林深处。这下好啦,不用担心谁来分一瓣,尽管放心吃独食。
月饼是本地产的,一斤四个。厚厚的皮用生油烤得焦黄喷香,馅里有冰糖芝麻花生,香酥浸甜。可能是生油放得太多,外壳纸也被浸透成了油纸。吃起来灰皮纷纷下掉,用纸小心翼翼接住,生怕浪费了。顷刻间,八个月饼吃得精光。就连那八张油纸也被他舔了个遍。他从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月饼,那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心里想:今后有了钱,一定也要请哥好好吃餐月饼!
哥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摸摸他的后脑壳笑说:“系吃饱了?还系没吃饱?”他摇了摇头。哥叹口气说:“今年是没法了,只要明年哥在,一定要让你把肚皮撑破!看你有多大的肚子?”
哥和他最亲,心疼他这个从小就没爹没娘的苦命娃。也只有和他在一起,哥才开心。自从哥的同伴相继返城后,哥就成了只落单的大雁,成天心事重重,哥在城里有个与他一般大的妹妹……没娘娃懂事早,心也敏感,见哥难受,便像条跟屁虫似的黏在哥身边。
哥叫他用树叶擦干净嘴边的油腻,免得回去让人生疑。
夜深了,四处无人,月上中天,耀如白昼。回去时,哥在前面边跑边笑着逗他,他跟在后面边追边喊道:“哥!等等我,你跑到月亮里去了!”“哈哈!哈哈!”哥的笑声在月光中荡去好远、好远……
又是中秋临近,家家超市都在搞月饼大促销,广式月饼苏式月饼蟹黄的火腿的……各样各类都有。一盒比一盒精美,一盒比一盒贵。他不喜欢这种做工精细、掺入了太多添加剂的口感,哥一定也不爱。没老月饼粗硬纯正有嚼头,回味无穷。超市里一般都不摆这种廉价月饼。即算是有,也不是原先的滋味。是味道变了?还是生活好了,人的口味变了?
好不容易找到家超市有,摆在个很不起眼的位置,他赶忙要了几斤。没料到收银时,那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竟给了他一个白眼,现在过节谁还会买这种老月饼呢?
还是那片茶树林,还是那片月光,他找到曾经与哥坐过的那棵茶树下,坐下来等哥。近年来,他这新市民都会从城里回来,来这等哥。可哥却永远也等不来了。就在那晚后不久,一次垮窑,哥没来得及跑出来,被闷在了窑里……
如今,哥在那边他在这边,他到哪去请哥吃老月饼呢?
仰望天穹,月华如水,玉宇无垠,撒下一地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