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
将契诃夫的《三姐妹》和贝克特的《等待戈多》结合,只有林兆华导演才能想得出来,他必然是一位好玩又爱异想天开的老头儿。
知道老头儿又新排了《三姐妹·等待戈多》,心里未免生出一个疑问。尽管主题上可以找出共通性,即希望的渺茫或人生的苦闷虚无。但是,《三姐妹》有契科夫特有的诗化台词,三姐妹苦闷却优雅地谈着对莫斯科的期许。而《等待戈多》呢?几乎就是两个老流浪汉的荒诞对话,你可以想见老流浪汉会是怎样的粗俗和愚蠢。两个风格迥异的话剧如何能呈现在同一个剧里而不显得隔膜?
这天,《三姐妹·等待戈多》在株洲神农大剧院上演,我的问题得到了印证。
《三姐妹》和《等待戈多》有隔膜又全然没有隔膜。大导的舞台布景故意设置了隔膜,三姐妹坐在黑框的房子里,远望像窗内抑或幕布之内。而等待戈多的两个老流浪汉在长着几近枯萎的灌木和一些枯萎的芦苇的野外。它们之间有一条“河流”,舞台上一圈儿真的水,演员踩进去哗啦啦响。三姐妹的屋子在水中央,如同一座孤岛。或者说,三姐妹的人生如同一座孤岛。可知,空间上的隔膜感非常清晰,而人物间的隔膜感又似乎并不存在,扮演老流浪汉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趟过“小河”就成了军官和男爵。军官和男爵快活地趟过小河,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又回来了。三姐妹的语言是诗,而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的行为具有诗性。
三姐妹出身军官家庭,她们聪明、美丽、善良,懂几门外语,各自都有理想。而生活却渐渐让她们看到了无望,于是“到莫斯科去”,便成了她们唯一的希望,她们就守着“孤岛”一直反复地念着“到莫斯科去!”
老流浪汉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的人生何尝不也是一座孤岛呢?他们同三姐妹一样的迷茫无望,永远等待着永远等不来的戈多。他们行尸走肉一般地说着无聊的话做些无聊的事,甚至想上吊玩。在等待戈多这件事情上,弗拉季米尔比他的老伙伴爱斯特拉冈更执着,其实也只是因为他除了这件事,哪还有别的可干的事?周而复始,仍旧回到原点。
想去去不了的城,想等等不来的人。
除却这些隔膜与不隔膜,大导还安排了一个“上帝”视角的“旁白”,在高高的铁架上坐着、摊着,或站着。他是三姐妹的哥哥,是看着三姐妹长大的她们父亲的朋友,是等待戈多里传话说“戈多今天来不了了”的孩子,也是旁白。坐下去是一个人,拿起报纸是一个人,站起来是一个人,在铁架平台上摊着又是一个人。这位“旁白”先生像一个技高一筹的白案师傅,将原本分开两坨的面揉搓到了一起,再扯成面条,吃的人觉得筋道又清爽。其实,都是那个叫林兆华的老头儿捣鼓的。
戈多迟迟不来,莫斯科总未去成。弗拉季米尔有句台词似乎回答了人们:“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
人生是一座孤岛,枯守在岛上做着无尽无望的等待,希望也永远都虚无。但是,我们还有永远都未停止的期盼,等待戈多,到莫斯科去!
嗯,夜风清凉,不如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