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情

傅小芳

母亲一直说是父亲当年骗了她才嫁给父亲的。我和大姐二姐打趣：“他是如何骗您的呢？”

母亲说是父亲当年许诺婚后可以让她读书，所以才愿意嫁给他的。

我们很意外，母亲能断文识字、读书看报，在那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人了，怎么可能会因为要求继续读书这样的小条件才嫁给父亲呢？我想是一个说辞而已。

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刚刚18岁，正是花一般的年龄和容貌。父亲27岁，一个英俊才子，年轻有为。父亲的老友说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真是极其浪漫！可母亲说她嫁给父亲遭遇了很大的阻力。

母亲七岁丧母，基本由祖母带大，所以母亲对母爱的渴望、对家庭完整的渴望是很强烈的，并希望能有自己的一个小家。父亲也是八岁丧母，十六岁丧父，家中有双眼失明的继母和三个弟弟妹妹，非常清贫。所以母亲的奶奶和姑妈从一开始就反对母亲的恋情，特别是奶奶，更是伤心落泪，她说：“可怜你从小就没娘，嫁过去又没娘，家里还什么都没有……”

“反正我苦惯了，我不怕！”母亲为了她的爱情还是义无反顾地嫁了，从此承担起了比别的女人要苦不知多少倍的重担。

母亲生我哥的时候父亲正在出外检查，她住在学校，炊事员每天好心地帮母亲把和其他老师一样的饭菜送到房间，母亲没有增加任何特别的营养，没有得到一个产妇需要的特殊关照，尽管父亲有权利可以让人特别关照一下母亲。

前年我们聊天中父亲有一次说到此事：

“你妈妈哭着对你襁褓里的哥哥说：‘你快长大啊！’唉……”父亲其实为此事一直歉疚。

一个21岁的女人，自己确实不知道如何带孩子，没有任何人帮她，丈夫又总是不能在身边，不容易！

母亲下放时怀着我大姐，回到乡下的第一天临盆了，家徒四壁，父亲急忙一边用木板在砖头上搭床，一边着急地说：“等等啊……等等啊……等我铺好床再生啊！”

二姐和我的出生，更加重了母亲的负担。父亲对工作呕心沥血、尽职尽责，一年中难得回家几次，母亲为了我们这个家像陀螺般超负荷地运转。

父亲在1985年的时候突患重病，全家陷入了最大的灾难和恐慌中，大姐和二姐下班了就往家赶，和母亲一起四处寻医问药、接医生看病，把能想到的办法统统都用上了，母亲家里家外一人撑着，为了父亲几个月里几乎是不眠不休。或许是母亲对父亲拼上命一般的爱感动了上天，父亲慢慢好转了，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母亲胆小，邻家有老人去世了，她害怕极了，父亲一旦要出去母亲便紧紧相随，晚上更是要牵着父亲的衣角才敢去另一间屋子，时间长了父亲便心疼，于是决定用他们的全部积蓄在老宅上重建新房。那一年，父亲已是75岁的高龄了。

那一年，也是母亲突遭灾难的一年。母亲挑水时被一辆开得如箭一般快的摩托车无情撞到，昏迷十多个小时，感谢医生、感谢佛祖，母亲终于在万分之一的几率中抢救过来了。

那时候家里还在建房，母亲住院要照顾，我们又都要上班，父亲说要让母亲出院后住到新的房子里，所以一人在乡下一边深深地担忧母亲，一边艰苦地操持建房，大姐只能在下班后赶回乡下帮帮他。

母亲住院才十天，说话都困难就坚决要求出院，她不放心父亲一人在家。后来父亲身体不行了，近一年的时间内五次住院，母亲每次都要时刻陪在父亲身边，不管多累，一刻也不肯离开。

父亲最后一次住院正是隆冬，特别冷，母亲执意晚上也要陪在冰冷的医院。整整十天，年近八旬的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她只想多看看她用尽一生爱着的这个男人。父亲不能吃东西，母亲每到深夜都要坚持起来给父亲喂水。

父亲走了，87岁高龄的他写完他要说的话交给大姐一放下笔就走了，走的时候依然干净整齐。父亲走的时候母亲没哭，但是第二天早上发现母亲头发更白了，突然苍老得让我们更心疼。

我要接母亲一起住，可母亲说她跟父亲说好了，要一直住在那幢房子里，就像父亲在家时一样。

我的母亲，用她的全部爱了父亲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