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披挂于炎陵县鹿原镇金紫峰雾气迷蒙的东北山坡上。虽然比不上云南元阳梯田的规模,也不敢媲美广西龙脊梯田的气势,但我每次回家看到,总会为她玲珑小巧的秀美姿态所吸引。
远眺层层梯田,犹如面对挂一座盘旋陡立的天梯。一层层沉降,通往山洼里黑瓦白墙的小村落;一层层升高,则通往山顶的云端里去了。
谷雨时节,梯田开始灌水,流水“咕噜咕噜”地欢快流淌,犹如节律均匀的弹拨乐。山泉自上而下流入,即使是再小的田地,边缘都留有缺口,一畦注满,便自动流向下一畦,有如一级级的“梯级电站”。田畦蓄满水后,一畦畦平展展、亮汪汪地晃眼,似有神君夜半在山上置下了无数面镜子。天亮之后,整座山谷成了一个创意镜子博览会——弧形、椭圆形、拱形、牛角形、簸箕形,形态各异。田埂上刚发芽的青草,为镜子镶上了翠绿的镜框,镜面朝天,盛满了蓝天白云……
尚未到开犁节,几头黄牛悠然地在田间啃着嫩草,田里盛满明晃晃的清水。这个时节,梯田透明而宁静,给人遐想的空间。
1.
2.
梯田的美妙,在于一年四季变换着迥异的色彩与风景。
春天的梯田是一轴淡淡的水墨画:梯田在湿润的微风里苏醒,一行行低矮茁壮的水稻秧,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曳,而在秧苗的空隙间,稻田里的水荧荧地闪着光。
梯田的夏季像绿色的变奏曲,由嫩绿而碧绿而墨绿……绿得绵密,绿得厚重,犹如有仙女一针一线地刺绣,把整座山谷织成绿色的绒毯。
秋季稻熟时,饱满的稻穗金灿灿的。稻浪的金色涟漪从山脚一波波升上山顶,又从山顶流淌下来。这是金色的秋梯田,就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
初冬的梯田,颜色渐渐黯淡下去,多少有些落寞。然后,下雪了。梯田在飘飞的雪花中欣然更衣换妆,白雪覆盖了层层稻田,或厚重或蓬松,放眼望去是一畦又一畦的白色。雪后初晴,梯田披上了宽大的银色缎袍,瞬时有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梯田的平面,一层层落满了白雪,而每一级梯田的侧面土坎,则是一道道背风少雪的立面。梯级落差使土坎甩出了一条条层次分明的黑色弧线。满山的梯田在纯净的白雪映衬下,所有蜿蜒起伏的曲线骤然凸现。
是的,冬梯田是一幅轮廓分明、庄严冷峻的黑白木刻。
3.
“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梯田之魅力,更在于它并非自然奇观,而是农耕文明在故乡数百年的积淀,让我惊叹于先祖们的勤芳和智慧。
相传,家乡梯田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张仲广从江西永兴率妻携子迁入鹏塘(鹿原镇西草坪村),成为梯田最早的垦埴者。“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山区,田地最为宝贵。聪明勤劳的农人先祖,用锄头刀斧和汗水,伐去山上的灌木与荆棘,挖去乱石、拣尽杂砾,在高低起落的坡地上开垦出或宽或窄的水田。最小的被称为“巴掌田”和“蓑衣畦”,即便春种一蔸稻秧,秋收一把稻谷,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弃。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故乡,发现梯田已消逝约三分之二,有的退耕还林种上了松树、茶树等,有的完全荒芜且野草疯长。年轻人大多到城里打工,村里便只剩老病瘦弱的人,耕作梯田的人减少了,梯田也在一天天萎缩。难道梯田也将从故乡消失吗?我感到一种难以抒发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