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老板到株洲

□ 聂鑫森

京剧界称名角为老板，至今亦然。因为观众看戏往往是冲着他们去的，上座率高，票房价值可观。庚子冬，北京的国家京剧院一团来株洲演出，而且只演一场！此中可称为老板的名角就有多位，如名老生于魁智、梅派名旦李胜素、叶派小生江其虎……这让株洲戏迷欣喜若狂。

此中的于老板值得一说，他虽走的是余（叔岩）派的路子，却没正式拜过师，故不能称是出自余门，但他能吸收老生各派之长，熔铸出自己的风格。加之嗓子条件好，仪表端庄，在京津及北方地区，久享盛名。

株洲没有京剧团，外地京剧团也来得少。我喜欢看京戏，几十年来只能借出差到外地的机会，抽闲去看一两场。更多的机会是在家中看中央电视台的戏曲频道，尤其是“空中舞台”的京剧现场直播，看到精彩处也是要喊几声“好”的。我曾写过一首旧体诗以述其事：

谭腔梅袖早心钦，难得潇湘一现身。

我在家中看电视，频将叫好动星云。

这回于老板来到株洲，孩子们从网上给我们购了票。华灯初上时，我们高高兴兴去了河西的神农大剧院。这场演出分“彩唱”（穿戏服、化妆唱）和“清唱”（不着戏服也不化妆唱）两部分，“彩唱”的全为样板戏的折子戏或名唱段，“清唱”的是传统经典剧目的名唱段。可期待的是于老板和李老板（胜素）的《四郎探母·坐宫》中的对儿戏，一个饰杨四郎杨延辉，一个饰铁镜公主，戏码安排在“尾声”前（倒数第二），称为压轴戏。

《四郎探母》中“坐宫”一折，历来为人看重，而“坐宫”中两个名角的对儿戏又是重中之重，先是舒缓地唱，到了高潮处，两个名角你一段我一段地咬着唱，即前一段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将落，后一段的第一个字立刻“咬”住开唱，节奏快得间不容发。特别是当公主答应去盗令箭以便让杨四郎出关，杨四郎唱：“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本宫喜心间。扭转头来叫小番，备爷的千里战马扣连环，驸马爷过关。”这一段中 “叫小番”的“番”字，声调猛地翻高，笔直而上，是最让观众连声喝彩的关键处。

于老板西装革履，李老板旗袍旖旎，终于上场了。京胡声中，他们是从对口“快板”处开始的，功夫确实精深，情绪也高昂，行腔有如急风快雨，谁也不输谁，故行话叫做“对啃”。京胡的伴奏也很精彩，尺寸坐得稳也伴得严丝合缝。听得我全身神经绷得紧紧的，真是大享耳福。掌声、叫“好”声有如惊涛拍岸，但我没鼓掌也没有叫“好”，就等着于老板的最后一段唱，等着“叫小番”那个“番”字的翻高而上。

京胡声止，两个名角上前一步，鞠躬致意，下场。于老板居然没有唱这一段！是嗓子不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知道。

看了这场京戏，过了一回戏瘾，也留下了遗憾。又过了数日，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的“音配像”，播出《四郎探母》整场戏，是根据1956年的录音，再由如今的名角配像而摄制的。唱老生的是马连良，马派唱腔真是经典，“坐宫”一折让我听得入迷。当马老板在对口“快慢”后，唱“一见公主盗令箭”那段的“叫小番”时，“番”字尖脆激越，光焰四射，于是我忍不住大声喊道：“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