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铁建
又有挖掘机在大江里捣鼓。
十多台吧,在这乡野平地,算得是大场面。
这些机子进退有据,左突右奔,冒些黑烟,喘着粗气,臂膀长伸,脑袋四扭,硕大的挖斗挖掘、搬运、抖落、夯实,灵活锋利所向披靡。它们相互照应配合默契,在这冬日水枯的河床,任意整治,昔日肆意挖河取砂丢下的深坑与坟起,在我们饶有兴味的注目里,顷刻间变得平坦适意。这个季节才有的瘦弱从容的流水默默淌过,带走施工引发的污淖与浑浊,返还我们一江舒缓和静谧。
河床是它该有的样子了,洪水季节饱受冲刷侵蚀的河岸也整饬到位。
过些时日,机子顺江而下,属于我们的这段大江,竟然改头换面灿然一新,那点清新里隐含的一些羞涩之态,让我们非常愿意把她与正待出嫁的新娘子联想在一起。是的,新娘子终究是要做母亲的。大江,于我们来说,千百年来,她就是像母亲一样的一种存在。
大江其实就是攸县的攸河。源自江西莲花县武功山的这条河流,大致向西,走过115公里,至攸县城郊宋家洲流入洣水。在由她自上而下冲积生成的十几个平原里,我们所居住的新市垅,是其中最阔大的一块,有近150平方公里。平原上的人只管叫她大江,并不叫她本名,原因并不复杂,只是将她与其它小圳小溪区分开来。当然,她的“大”也是直呼其为大江的一大缘由。她七扭八拐,不时受纳,丰沛时节,汤汤流水那是有一百多米宽的,县域之内,也就只有洣水方可与她比肩了。很小时候,总有不乖顺的作为,大人就说“撂你到大江里!”那神情俨然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渐大,一口气可到对岸游一个来回,才知大人们在关键时刻为了吓唬小孩子,在占大江便宜时有意注入了多少夸张的成分。
不过,农耕社会里,新市垅是攸县一个巨大的粮仓。大江上下,修得有几十座陂坝,一百多部筒车悠然自转,昼夜舀水灌溉,咿咿呀呀的丰收歌谣一直鸣唱不息。还有那繁忙的水上运输,往返的大小船只络绎不绝,沿河码头商贾云集,流水带来的是别处少见的繁华。自然的机缘巧合,让大江滩潭相间浑然天成,鱼虾龟鳖恣意繁衍,两岸撒网扮罾,捕捞垂钓,在那艰辛劳作之余添得几多趣味与额外收获。大江,以其“大”的丰姿哺育着两岸人们,以其“大”的雅量接纳着外来给养,以其“大”的涵养滋润着百姓的生活。世世代代,人们把家门口的攸河喊作大江,其实最贴切不过。
大江也有她强悍和不羁的一面。每年的春末夏初,雨量充沛,几日的小雨连着一场大雨,加上东北山乡偶发的山洪,河水暴涨,免不了泛滥成灾。低岸一边,水一定是要漫过来的,正当茁壮的禾苗就被淹上了,塘里的鱼儿逃之夭夭,落在凹陷之处的屋场人家进水了,住着的人蹙起眉头呆望着浸湿的墙脚忧心忡忡……水退好久,一切才得以慢慢恢复生机。这是轻巧的,若是注定的灾年,情形比这要严峻得多。那是一九八二年夏初吧,洪水肆虐,新市垅里倒房几十幢,冲走牲畜上千头,所幸浸死人的事不多。早早躲大水至东西两边山头的人们耳听轰的一响,眼见得一股尘灰腾空而起,一幢土砖瓦房就没了。那是满眼的浑黄的浸淹着新市垅的水里一“景”啊,看得人心慌慌!
一九九0年前后,新一届县政府举全县之力治理攸河,自上游起,疏浚通隘,加固河堤,植树防洪,防洪级别提升至可防二十年一遇的大洪水。事实上,三十年来,大江两岸并无水患,易发大水的季节,坚固的河堤牢牢锁住了奔涌的洪流。
水患不再,加之有渡船给人过江之便的地方都有一桥飞架,鱼虾也少了,龟鳖难见踪影,渔事鲜见,有一两老翁划了圆形划子去深水浅滩布网,所获也是不多。小孩子没有去游泳耍水的,都怨水质不佳,戏水事小,烂了皮肉那是划不来的。
一时间,人们冷落了大江,她的形象和无数的印记在人们头脑里都变得淡漠。人们也无暇顾及,为了脱贫致富的梦想,他们太多的心计与力气都付于了与大江无关的事情上,尽管大江日夜在闷闷地怨恨着,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得不到子女的关切与眷爱时,心里冰凉。
更让她哀怨凄凉的是,在得到众多冷眼的同时,还遭受到不该有的躏蹂——那些挖砂船一一开进了大江,生硬、粗暴、势不可挡。哐当哐当,不知几日几月甚至几年的震耳轰响之后,所过之处,掳走的是卵石、细沙,留下的是大坑和堆垒的乱石。金钱让一些人的头脑发了昏,也让大江在满目疮痍里泪流满面,呻吟不已。
人们终于醒悟过来,伴随着禁采滥挖河砂的一纸禁令,攸县再次打响攸河治理的攻坚战。
我们的大江,我们身边的这条母亲河,才又焕发出她本来的生机,让我们去亲近。
大江一直在,只是有时我们忽略了她。
大江永远在,将在我们的生活里不息地鲜活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