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爷七十一

□ 龚本庭

幺爷其实是我父亲的堂妹，因家中无兄弟，故留在家中招婿。也因这个缘故，幺爷是同龄人中少有的能识字的女人。识字就有优势，会看书，会算账，还会写字与打麻将，这比一般农村妇女就强了许多。

我读小学时，幺爷曾考我：“千里为什么是重而不是远，两山为什么是出而不是重？”我那时还真没考虑这个问题，也回答不出来，嗫嚅半天说：“老师就是这么教我们的。”“你们老师不学习不思考，没什么文化。这两个字，一直以来就弄错了。‘出’为二山相压意思是非常沉，‘重’为千里表示相距很远，但仓颉造字时，因他造的字太多了，他也混淆了。后来大家习惯了，只能将错就错了！”我觉得幺爷说得有道理，心里认为幺爷是个有文化的人。

幺爷离开后，父亲对我说：“错了也️得按书本来。你幺爷虽比别人多读了几年书，其实也就是个半坛子水。”后来我得知，幺爷一直想到小学教书，可是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失去教书机会，因此她就瞧不起那些小学老师。幺爷超生，那是不得已。她连生三个女孩，当时罚款1500元，才生下堂弟。1500元，当时可在农村盖一栋漂亮的房子了。

堂弟长成人，幺爷老了。堂弟结婚后又生了一个女儿，虽然国家计生政策放开了，允许生二胎，可堂弟媳妇不肯生，堂弟也附和。幺爷很生气，成天骂骂咧咧，可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生，生，生了怎么办，读书、穿衣不要钱。有本事，你存一些钱让我们生。”幺爷要强一辈子，如今老了，没劳动力了，只能心里生闷气。孩子们的事，想管也管不了，说多了反招他们嫌。

我再次见到幺爷，因为中风，嘴歪了，说话都含含糊糊。见到我，还是要求我：“你给你弟说下，再生一个。有人才有世界，有人就有一切。我是要走的人了，我走后怕你弟孤单。你也抓紧再生一个，我们家族人丁总是不旺。”我嘴里答应，心里想，您怕堂弟孤单，可他们孝顺您了吗？

前几天听岳云鹏和孙越的相声，里面竟然也提到了“重”和“远”两个字。岳云鹏卖弄文化，提出“重”和“出”搞反了，孙越反讥岳云鹏没文化，大意是说：出门走千里，拿根羽毛都沉，因而千里为重；从这山看那山，你得迈过这山，二山为出。听到这，一下子竟然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不得不叹古人真是太聪明。

再一次见到幺爷，她已经七十一岁了。说话虽然有些不利索，但精神还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我还得两年活。”我希望她长命百岁。突然想起“重”和”出”这两个字，想给她说一下，但最终没有张开嘴。

七十一岁的她，晒晒太阳，好好活着，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