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子
我生在鱼米之乡,吃鱼是从小的功课。我们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就像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每次出现危机,就有她前来救助;危机么,就是鱼刺卡在喉咙里。
有人报告卡喉咙了,第一招是:吃一口饭,然后拼命往下咽。
第一招不灵了,就是民间手术。爸爸或妈妈会拿一根筷子,蘸上盐,让卡了鱼刺的娃张大嘴,筷子小心翼翼地伸进去,也不知道捣到了没有,反正仰脖抬头任大人捣捣,往往鱼刺就不见了。也或者鱼刺虽在,却不似先前那么疼,小病人大约也放松了些,此时再结合第一招,鱼刺就吞将下去了。
无论是第一招还是第二招,奶奶总是要使她的绝招的:揪了小人的耳朵,然后让她重复说:“迷卡,迷卡……”我们都坚信,这才是对付鱼刺的绝妙招数,靠着“迷卡”,我们吃着新鱼腌鱼,大鱼小鱼,甲鱼鳝鱼,末了纷纷考上大学。邻居们都说,他们家鱼吃得多,孩子聪明。
聪明不聪明我不知道,关于吃鱼,除了鱼刺卡喉咙,我念兹在兹的,倒不是吃鱼本身,而是吃鱼的边角料。
边角料的首选,自然就是鱼冻。
刚刚吃完一条新鲜鲫鱼,剩下一条脊骨,几根鱼刺,小半盘汤汁,加上几片姜,几片蒜。明天我就有鱼冻吃了。
我们家吃得清淡,加之吃的大多是新鲜河鱼,葱姜蒜之类用量是很小的,更不会用浓稠酱油染黑了鱼汤。前冰箱时代,剩下的鱼汤,放进碗柜,第二天,鱼汤就凝成了乳白色的鱼冻。表面上薄薄一层白乳,是嫩嫩的鱼油,彼时肚里油水不多,人也瘦得如鱼刺一般,并不忌讳那一点油脂。用小勺挖进去,鱼冻轻轻一颤,便露出那一层嫩鱼油脂下面的鱼冻,清亮中略透着一缕金黄,如琥珀一样,里面也时常镶嵌着一小团鱼肉,一小片姜块,或者是一小粒蒜瓣。
若是鱼头也剩下了,必得先从鱼头啃起。啃完鱼头,再将剩下的姜块、蒜瓣和鱼肉一律挑尽吃光,剩下的,便是纯粹的鱼冻子,珍贵如黄金,须用小勺一勺一勺地挖(第三声)着吃。我不知道孔夫子那个“脍不厌细”是怎么个好吃法,就我这个馋娃,一勺鱼冻,是鲜鱼的极致美味,在最合宜的那一时刻突然凝固,那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鱼的精华。
还有一样边角料,便是鱼籽。
我一向喜欢喝白米稀饭,平时上班忙碌,只好靠公司提供的各色早餐充饥,周末两天,早餐必然是稀饭。一碗稀饭,几小碟咸菜,是忙里偷闲的轻松一刻。一碗粥喝完了,小菜却还有,于是便盛第二碗;有的时候,粥还没喝完,小菜却告罄了,于是又添小菜。就这样来回几趟,蓦然发觉自己喝得衣带渐紧,只得无奈告别这从小就偏爱的白米稀饭,改喝杂粮粥。
杂粮粥其实也不难喝,各种粗米、杂豆,个个有其香味,什么都不就,也可以吃下一大碗。但问题就在这里。杂粮粥过于独立自主,喝杂粮粥,便不见得需要吃太多小菜,吃饱了便是吃饱了;而白米稀饭寡淡,正好配上各样小菜,方能吃出个中风致。
这些小菜里,记忆最深刻的,便是鱼籽炒酸菜。
酸菜可能是买的,也可能是人家送的,也可能是自己家里腌的。若是发灰、发黑、发软,这酸菜便十分难吃。炒鱼籽的,必须是金黄脆亮的酸菜,菜秆硬生生,菜叶蓬松松,然后细细地切了,和鱼籽一起炒就。我并不知道鱼籽炒酸菜怎么操作,也或许是酸菜炒鱼籽也说不定。我只知道一碗稀饭在手,一碟鱼籽炒酸菜在前,我便心满意足,快乐如神仙。
白米稀饭之美味,少不了佐餐的咸菜,尤其是难得吃到的鱼籽炒酸菜,大约是因着没有暖气的南方冬天,才显得那样弥足珍贵。蓦地就想起幼时,在阴冷的教室里,掏出冻得红红的拳头,勉勉强强写出那歪歪斜斜的鸡扒扒字来,平日里家长骂、老师纠过无数次的握笔姿势,此时是全然顾不得了,冻“爪”了的手,能够握住笔不让它滑落,已经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于是,每一次喝着白米稀饭,就着鱼籽炒酸菜,我就这样细细地享受着喉头那一缕滚烫,心里想着,若是能够穿越时空,可以把这一份温暖,送给童年时衣衫单薄、在没有暖气的南方湿冷的冬天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自己,那该多好。
童年的自己却似乎并不介意,在湿冷的南方的冬天,捧着一碗热热的稀饭,眼前是鲜亮的鱼冻和鲜亮的鱼籽炒酸菜,馋涎欲滴,两眼放光,馋的不光是眼前的美味,还有那遥远的未来,和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