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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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曾 春

    闽南的寺庙,真的多得像我们这儿的街头超市,几乎遍布居民生活区,感觉走哪都有个神跟着保护,心里踏实安稳。而且,他们不收门票,甚至连礼佛的香烛也免费赠送。街头巷尾路遇僧人的概率,就跟我们在小区菜店遇见邻居一样多,他们总是不急不忙,神色安祥。

    初见慧师父,她盘腿端坐在茶案前,笃定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一边微微颔首喊坐,一边抚摸自己的光头,爽朗的笑声同时传遍会客厅每个角落:“哈哈,来来来,坐坐坐……我也曾长发飘飘美女过呢,时光真的一去不复返了。”气氛一下活跃起来。我们欢喜围坐在慧师父跟前,喝茶、吃点心、嗑瓜子,互相交换故事和心事。是的,慧师父的微博里,还挂着她十几岁时的照片,两条粗长的辫子垂于胸前,眼神清澈,笑容干净又好看。那时候她们被称为“菜姑”,名字听上去清新,又有些感伤。

    接任沿海某寺院住持那年,慧师父25岁。从一片废墟遗址,发展到今天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可以想见这一路上她付出的心血。那天傍晚,慧师父站在庄严的大雄宝殿前,面对偌大院落,很是欣慰地告诉我们:“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曾经过我们的双手,现在想起来,很有意思。后院那些石头,大的有这么大,当初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们的力量能有这么大”她边说边用手比划,感觉比她宽阔的怀抱还要大许多,我们惊讶不已。慧师父说起这些时,从不掩饰自己的骄傲,眉宇间透露出超越性别的豪气。她的牧马人就停在院子里,威武打眼,车牌号就是她自己的出生年月。

    慧师父每天忙佛事,忙慈善,忙接待,忙讲学,忙寺院建设……几十年,就在这没完没了的忙碌中过去了。她的口才和身体一样好,参加政府各种会议从不用讲稿,她说寺院是自己一手建成,院子里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了然在胸,用不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们到的那天,她刚接待一拨政府官员,调研座谈会上,慧师父思路清晰的寺院发展报告,获得领导们的热烈掌声和一致肯定,她很开心。有人不解,寺院一切都能自给自足,“领导们的掌声很重要吗?”“重要啊!寺院建设也需要政府各方面大力支持。”她毫不含糊地回答。可是,寺院就那么几个人,日常维持还要靠义工不定期奉献,每天人来人往事务繁杂,多累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实话说,有时候真累,但是,停不下来了,只能往前走。”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儿迷茫后,又复归乐观坚定,我们看不出一丁点儿疲倦。

    寺院隔壁是个名字叫莲花的精品民宿,每天挂着客满的牌子,闪光的标识矗立寂静的夜里,抬头可见,格外醒目。晚上我们坐在慧师父的茶寮喝茶,听得见海浪拍岸的声音,有时候低徊呢喃,有时候波涛汹涌。我们离开的时候,慧师父正和几个工人师傅站在寺院门口,商量着准备挪动新添的景观巨石,午后毒辣的阳光下,那张汗水闪亮的面庞显得格外黝黑紧致,格外饱满健康。那笑容,喜悦中藏着慈悲,竟有些观音菩萨的模样。她递过手机吩咐我们给她拍几张干活的照片,然后带领大家推动巨石。那张脸一会儿就憋得通红,脖子及手臂上青筋暴起,眉毛眼睛有节奏地挤做一团,浅灰色僧袍也早已给汗水浸湿,他们拼尽全力的呐喊像鼓点敲过一样,响彻云霄。终于,巨石被推动到它该待的位置。后来她直夸我们抓拍的照片,并把它发在朋友圈里。

    慧师父很会使用社交软件,是新浪微博多年的老用户,原创博文过万。当然,大多数是她每天布施的佛法功课,多的时候,一天有十来条。功课之外,也常有一些心灵鸡汤和日常动态照片。偶尔见到这样的内心独白:“有时候就是想见上一面,因为心里惦记,有时候就是想哭上一场,因为真的有点累。”有次她发了张自拍的大头照,依然是招牌动作,手抚光头赧然一笑,仿佛是在寻找自己曾经的长发,继而又喃喃自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们眼前一亮,继而又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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