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建国
寡居乡下多年的母亲终于答应随我来城里生活了,我欣喜不已,立即开车去接她。我帮她把早就收拾好的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她表情凝重,围着老屋转了两圈,才锁上大门,依依不舍地上车。
车刚开出村子,母亲就十分着急地叫我停车,说有重要东西落在老屋里了。我只得掉头,随母亲回屋去拿东西。心中有些纳闷,会是什么宝贝东西呢?
母亲开锁进屋,径直走向卧室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梳子。梳子呈琥珀色,淡黄明丽,看上去有玉一般的质感,梳齿已经被头发摩挲得晶莹剔透。那是一把牛角梳,是那次随单位旅游到芙蓉镇买回送给她的,转眼间十多年过去了,想不到她还保留着,且收藏在枕头底下,视若珍宝。
那次学校组织到湘西旅游,夜宿芙蓉镇。晚饭后,与同事老刘踏着青石板,沐浴着古街幽幽的灯光,一路闲逛。沿街商品琳琅满目,竹木古器,烟盒香包,手帕围巾,银配铜饰等,无不透出湘西少数民族特有的古朴和神秘。老刘在一个摊子前定住了,面前摆放着一排梳子。老板过来介绍说,这是手工打磨的黄牛角梳,老板要不要带一把回去?我望了一眼老刘的脑袋,他基本秃顶,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耷拉在头顶周围,欲盖弥彰。我调侃道,你那几根杂毛,用得上梳子吗?老刘白了我一眼,没有搭腔。拿起一把梳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好像进行了专业的科学研究似的,转头问老板,多少钱一把?老板说,200块。老刘讨价还价问,能不能少一点?老板犹豫了一会儿说,看你还识货,就180吧。我扯了扯老刘的衣角,小声说,这么贵买一把梳子,吃饱了撑的?老板眼看一笔生意要黄了,连忙说,要不,你们一人买一把,两把300块。老刘对我说,牛角梳不带静电,不伤头皮,每天用牛角梳头,可以起到按摩大脑头皮和头部神经,促进血液循环,放松紧张和疲劳情绪的作用。我妈经常头痛头晕,我一直想买一把牛角梳送给她,可是很难遇到真货。刚才我仔细比对了,这是真正的黄牛角做的,很难遇到呢。要不,你也给你妈带一把回去?
老刘的话令我心头一颤,脑子里涌起一股羞愧感。成年后,很多次出远门,旅游、出差、学习,回家时总是记得给妻子和女儿买点小礼物,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给母亲带点东西,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母亲需要什么样的礼物。印象中,娇小玲珑的母亲也曾长发及腰,貌美如仙,一条粗大的黑辫子曾经是她的骄傲。我就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为母亲的秀发买一把梳子呢?爱就像江河流水,总是一直向下流淌的,生命中,儿女们是否也该像三文鱼一样来一次爱的洄游?
我立马掏钱与老刘一起买下了梳子。
回家后,我把梳子送给母亲,当然,我隐瞒了梳子是在别人提醒撺掇下买的这个事实。母亲拿着梳子跑到阳光下端详了好大一会,眼里竟然闪烁着激动的泪光。连连说,嗯,是把好牛角梳子,小时候我奶奶也有一把这样的梳子,那是她出嫁时的嫁妆,她拿那把梳子梳了大半辈子头发,可惜后来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弄丢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问我,好多钱买的?我说,不贵呢,只要150元。她嘴巴里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嗔怪道,你看你,糟蹋钱不是,这么贵买一把梳子。看得出来,她内心是欣喜的。
母亲告诉我,那年,远在湖北的弟弟带着新媳妇儿来见婆婆,弟媳妇拿着那把牛角梳爱不释手。弟弟背地里对母亲说,能不能把那把梳子送给媳妇儿,母亲一口回绝了。第二天,她就把那把梳子藏了起来。弟弟弟媳走的那天,母亲觉得很难为情,把自己耳朵上金耳环取下来送给了弟媳。那可是她积攒了大半辈子给自己添置的唯一一件金首饰啊。
无意中买下的一把梳子,一直陪伴了母亲十几年。她天天用梳子在自己头皮上划过,让自己的发丝流水一样从梳齿间穿过,直到把梳子打磨得圆润如玉,晶莹剔透,直把自己满头青丝梳成了苍苍白发。
我想,母亲珍藏的不只是一把牛角梳子,更多的是一段岁月和儿子的一份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