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袖柚子香

□ 夏 飞

我无法抵挡柚子的香气。去水果店里挑个柚子，水果店的小伙子只用单手掂量掂量柚子的重量，“重的才好，包您满意”，称重以后满意地热情地说：“要不要帮您把皮给剥了？”我忙说不用，我舍不得那股剥柚子的香气。每每家里有柚子，我总忍不住抱着它把鼻子贴在柚子皮上使劲捕捉它幽幽的香气。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气，仿佛成为了吃柚前的仪式。

皮一剥开，那香味就溢出来挡不住了。剥柚子的方法各家有各家的一套，无所谓正统与非正统，倒是不少网友煞有介事地在网上分享剥柚子教程，比一比什么样的小窍门能剥出最完整的瓣肉，仿佛是用机器剥出来似的。若不追求剥得干净，最常见的是开苞式，剥柚子要用刀划成十字形，柚子皮不能断开，像花朵开放一般，千万不可破坏其造型。用小刀在给圆滚滚的柚子把顶上的小帽子去掉，再在其周身上划几刀，徒手掰开，伴随着“哗”的一声，果肉露出，香味溢了出来弥漫在空气中，整个屋子里充满着柚子的芳香。还有一种方法是对半切开，得到两个对称的半球形小盆。我唤小侄女过来，把这个“小帽子”扣在她的小脑袋上。她开心得不得了，顶着小帽子跳着跑着围着我转。小侄女圆脸蛋、西瓜头，配着个圆帽子，煞是可爱。

柚子多产于南方，福建的琯溪蜜柚和广西的沙田柚最负盛名。琯溪蜜柚与林语堂先生同出福建省平和县。平和县地处福建漳州西南，据说清朝乾隆年间乾隆酷爱这琯溪蜜柚，于是下令平和每年进贡百颗蜜柚。后来琯溪蜜柚发展出红柚，肉体呈石榴红色。蜜柚水分足无籽，而沙田柚香甜带籽，两者各得其所。柚子虽大却是堂堂正正地挂在枝头，只是路过柚子树的时候要小心，别被落下的柚子砸到。柚子呈球形，剥开来由一瓣一瓣的肉贴在一起，天然适合多人共食。放一个圆滚滚的柚子在茶几上，等一家人坐下来，剥一个来吃，你一瓣，我一瓣，在谈笑风生之中，分享食物的乐趣荡漾开来。

要说清新的典范，柚子当之无愧，它的香味甜中带涩，不论是闻起来还是尝起来都沁人心脾。柚子的味道广受喜爱，在面霜、洗面奶、肥皂、沐浴露、身体乳、洗手液中常能看到柚子味的身影。用柚子皮去除异味是一种经济实惠的土办法，儿时我常常看着母亲把柚子皮晾在冰箱里。过于甜腻显得庸俗，过于苦涩又无法讨人欢喜，而柚子好似一个“端水大师”，在甜与涩之间恰到好处达成一种平衡。这仿佛带有些许人生哲学的意味，甜苦交叠总相宜。人生也是这样，要懂得忆苦思甜和苦中作乐。吃的是柚子，品的却是人生的滋味。

柚子寒性，清火解毒。柚子配茶更是极好的，两者相配相得益彰，更添加风雅之韵。深秋泡一小壶热茶，边上放一盘剥好的柚子肉，静默着一下午好不惬意。

柚子的清雅之味更是被各种食物借用。柚子乳酪蛋糕、柚子味薯片、柚子鸡尾酒、柚子汽水、蜂蜜柚子茶……柚子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将柚子与奶油蛋糕、炸土豆片这样的高热量高脂肪的食物混合在一起，不仅在味觉上有解腻之效，也能让食物添加几分优雅。柚子做成饮品后，摆在超市货架上透露出一种不同于俗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掏出钱包买单。

中餐讲究食材、刀工、火候与调味，柚子凭借着芳香自然成为极好的调味原料。别说餐馆里的厨子，就连家中的巧妇与煮夫也想尽方法发掘新食材，或者用全新的搭配调制绝无仅有的私房菜。有几道用柚子皮做的菜肴各不尽相同，但无不外乎都是借柚子的香味。江西南昌进贤豆腐乳的口味甚为独特，其中放入了柚子皮，散发出强烈的香味；日本有一种做刺身蘸料的酱油名为柚子醋，由柚子提供酸味，清爽的口感不会喧宾夺主挡住鱼肉本来的味道。在广东顺德有一道菜叫鱼汤柚皮，这道菜将中餐调味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鱼与柚子，两者一荤一果，一水一土，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能在融合之中产生奇妙芬芳，体现着中国人做菜的智慧。鱼汤柚皮中的柚皮其实是白瓤。先把柚子壳去皮、去肉后留下白瓤。选新鲜鲮鱼用油两面煎熟，再慢炖两小时，炖成白汤，用这浓郁的白汤汁煮柚皮。柚皮慢慢吸饱了汤汁，没有了涩味，只留下清香浸润在鱼肉香味中，是画龙点睛之笔。咬上一口满满的鱼肉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柚子味。

在贫瘠年代，挖空心思做菜是因为食材有限，稀少的食材得变着花样来聊以解腻，把简单易得的食材做出不凡的滋味何尝不是一种苦中作乐？而如今物资丰富了，调味讲求的是风雅韵致。我揣摩着一个喜欢柚子味道的人大概懂得欣赏生活美学，有一套把家事料理妥帖的本领。以前对母亲的勤劳感到不解，为什么她总是停不下来呢，母亲在我的脑海里总是移动着的身影。哪怕她好不容易坐下来了，过不了多久，又会伸手去抚平沙发坐垫上的褶皱，或者摆弄茶几上的果盘。直到近些年，我开始在学习与工作的案头工作之余做些劳动，才懂得了料理家务中的乐趣。在清洁的过程，把凌乱归为整齐，能够让人在其中聆听到生活的节奏。

柚子这样的好物，寻常人家易得。其实真正好的东西与好的道理就蕴含在平常日子里，只是人们往往不以为意，却去追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冬天干冷，我总随身带着一管柚子味的护手霜。自从几年前偶遇这个味道之后我再也没有换，挥动衣袖便能闻到柚子的芳香。挚友笑我这痴迷样，说别人是两袖清风而我是两袖柚子香，给我取了个别号叫柚子小姐。这名字起得好，我觉得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