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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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了。午间小憩后开始读一本小书。

    书,的确很小,64开,拿在手上有点“连环画”“小人书”味道。装帧也很简单,没有名家大师的点评荐读,朴拙的“秋园”黑白二字,占据了整个橙色为底的封面。书很短,11万字,260多页,却写尽一个母亲苦难而又不屈的一生,写尽两代中国女性为守护自己的家园,生生不息的坚韧与美好。

    就是这样一本小书,让这个炙热的下午几度被泪水打湿。读完,放下《秋园》,日头已偏西,也正是要为家人准备晚餐的时候。来到厨房,打开炉子,蒸上,煮上,再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看着火苗一闪一闪,内心总有丝丝缕缕的痛在撕扯……

    买这本小书,正是因为看到介绍:一个从未与文学有过交集,还未摆脱生活重负的六十岁的女人,在失去母亲后,每天在四平方米的厨房里,“坐在一张矮凳上,以另一张略高的凳子为桌,在一叠方格稿纸上开始动笔写我们一家人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人就叫秋园。

    1914年出生于洛阳的秋园,在5岁那年,逃脱不了“裹小脚”的命运。12岁时,殷实的郎中之家,接连失去三位亲人,家道逐渐败落,不得不中断上学,回家学做针线活,补贴家用。十八岁正是战乱,被一个国民党上校参谋看中,媒人上门提亲,哭了三天三夜后,把眼泪一抹,说道:“让他送我读书,等我中学毕业了再结婚。”这一允,没多久,就成了一个国民党小军官的太太,跟着到了南京。七七事变后,南京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秋园带着孩子和先生一起登上了去重庆的轮船。战火纷飞,生死未卜。船到汉口,先生本着“看一眼父亲再远离”的孝心,秋园本着先生是自己的天,一家人下了船,来到了先生的老家,湖南湘阴。从此,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在风雨飘摇,波云诡谲的洞庭湖一南一北两地,秋园的一生尝尽酸甜苦辣,她和她的家人“像水中的浮木般挣扎求生”,历经战乱、饥荒、自然灾害、病痛和政治运动,不断地失去亲人,不断地顽强活下去,哪怕像牲口一样没有尊严地活下去。

    俗话说,一个家可以没有做官的爹,但不可没有讨饭的娘。

    秋园的家,是秋园不堪忍受一墙之隔的乡人每天的谩骂欺凌,宁愿用四间草房换到山上寺庙旁破烂不堪的三间杂屋;是秋园和女儿之骅(即作者)无数次沿路乞讨,被大黄狗追咬,或是进到秋园学生家,被好心的学生家长相舍相救,才得以艰难撑住;是秋园无奈送出最小的儿子田四,一个月后去收养人家看望,两岁的小田四被一根布绳拦腰绑在椅子上,没人看管,头一栽一栽地打瞌睡,小鸡鸡露在裤子外面,紫红肿胀,头上生了疮,苍蝇围着他,飞的飞,趴的趴,秋园一把搂着自己的孩子,“田四,我们回家,再不来了,再不把你送人了,要死也死在一起”;是秋园被迫远走他乡二十年后,再回去终老的“庵子”……

    许是我生来眼窝浅,盛不下太多的泪水;许是我先天心脏不足,受不了太沉重的苦难;许是我同样坐在家中厨房间的小凳上,看着秋园的女儿在厨房里如何将一幕幕人间惨剧撕裂,揉碎,煎熬后再凝结到八公斤的文稿纸上,怎不心生萋萋泪长流……

    泪眼迷离中,看见母亲推着轮椅在客厅里蹒跚转圈;看见母亲在那个夏天为自己和家人做了十八件棉绸睡衣睡裤;看见母亲每天早上再忙都要为我梳好辫子,再一阵风似的去追赶上班的交通火车,很多次摔倒在铁轨和枕木上;看见母亲搂着被邻居大孩子欺负后的我们,一边痛哭一边呼喊着不在家的父亲的名字;看见母亲带着年幼的我们仨兄妹,一次次坐火车换汽车去父亲部队探亲。其中一次的艰辛,埋在心底差不多近半个世纪。

    父亲是抗美援朝的军人。战争结束后,父亲复员,几年后又再度入伍成为一名铁道工程兵。那一年,成昆铁路大会战,父亲的部队驻扎在离昆明不远的渡口和攀枝花附近。母亲在那一年的冬天,带着我们兄妹仨,又一次千里迢迢去找父亲。父亲原本说好在成都等我们,但我们坐火车到达成都时,父亲接到军令,已提前回到昆明附近的驻地。母亲只好一手提着行李包,一手牵着我,叮嘱大哥拽紧二哥的手,在火车站的路边拦住一辆草绿色的大卡车,向司机说明了父亲的部队番号和要去的地方。还真是幸运,大卡车就是军车。那个年代是名副其实的军民一家亲的年代,军人司机二话没说,帮着母亲把我们和行李都弄上了卡车。

    这辆车和我们母子四人并不是一个目的地,但部队沿途有许多兵站,我们像接力棒一样被一个一个兵站接送下去。就这样,母亲带着我们,坐在军用大卡车上,跨过岷江,经过峨眉山,沿着大渡河,过凉山,过西昌……一路颠簸,一路寒风呼啸作伴,要多艰辛,有多艰辛。

    过了金沙江,离父亲的部队驻地就不远了。可是就在金沙江畔附近的一个兵站,母亲为我煮牛奶时,烫伤了手指。母亲疲于照看三个不大的孩子,哪顾得上自己的烫伤。疲惫又加上天寒地冻,母亲的手感染了,高烧不退,我们被困在了那个兵站。不得已,母亲要送往部队医院救治。医院在金沙江的对岸,江上只有一条铁索链可抵达。母亲被兵站的两个战士搀扶着上了“桥”,本身就昏沉沉的母亲根本不知脚下的江有多险,水有多急。到了医院,医生要求母亲立即住院,可母亲怎么会答应呀?她的三个孩子在眼巴巴地等着她,她久未见面的丈夫也在翘首以盼。打了针,吃了药,似乎有好转,带上药,母亲又上了铁索链。因为“桥”的那一端,有孩子,有丈夫,母亲不能有胆怯。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一天当她走过那条“桥”,回望它和江水时,才感觉到脚在发抖,才知道害怕……

    那一年,我只有四岁,记忆的内存太小,存不下那一路的艰辛和风霜,但惟有一个画面,我是真真切切记得,那就是生病了的母亲,睡在草绿色的大卡车上,盖着一床草绿色的军被,我和大哥二哥团团围着母亲,母亲笑着望着我们,伸出她的双手,把我们仨的小手握在一起,再放进被子里。一路,很暖,很暖。很快到了父亲的部队,住进了我们临时的家。

    我的母亲随着父亲走南闯北大半个中国,虽然没有像秋园那样回到父亲的出生地,但他们选择在现在的城市落户安家,是因为当年这里的铁路线四通八达,他们可以在梦里沿着长长的铁轨,回到他们年轻时走出来的却未曾再回去过的故乡。

    小时候,母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长大了,爱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后来啊,孩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现在,母亲在我的家里,秋草虽黄,却不悲凉,惟有诗情到碧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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