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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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刘铁建

    啪,啪,啪,这是一大坨一大坨软泥摔打在众坨软泥团结在一块的软泥上发出来的声音,迟缓,沉闷,某一下结实一些,某一下轻飘一点,如男人溺尿,一线水射出,落点远一些,忽儿又近了。在接近于一个圆的藕塘里,这声音响了两日了。一塘藕才开挖哩。

    挖藕人俯了身,勾了头,双臂伸直,展开的手掌插入烂泥,搬起一坨,甩到身后,甩了若干,把酸得紧的腰直起来,吁口长气,两只手从中间分出去,左右攥紧了布满钝刺的荷秆,扯出来,也甩到身后去。如盘似盆,大细不一,碧绿或青黄的荷叶在挖藕人身后倾伏,埋葬的是秆子,叶子到了晌午以后才渐渐蔫下去。越往下挖,泥巴越粘、越硬,一根一根才从泥里现出来的荷生,紧卷的叶子尖尖竖起,黄嫩嫩的样子提醒挖藕人,手下便是藕,橫七竖八的,壮硕蛮长,得小心动作,别折断了。终于一条被捧到手里,头尾周全,高过头顶。一会又是一条。

    夏末的日头辣劲不减,气势尚在,挖藕人的脊背在它的炙烤里变得溜滑、发黑,闪着金属的亮光。身上仅着的一条短裤与塘泥一个颜色。随手摘来的一张荷叶,折两下,用一根细树枝穿起来,便戴到了脑顶,这形如“博士帽”的东西,让挖藕人的头在那样毒辣的日头里,晃一日,也不发晕。我猜想,要是可能,那条裤衩可以不穿,荷叶做的帽子一定不能少,因为吸入肺腑的气息里满是清凉。当然,深及大腿根部的烂泥在彻底翻个个的档儿,散发出的湿气、冷气、清气,也把暑气驱走了不少。

    挖藕人只一个。连一个做伴的也没有。攒劲分蔸的晩稻在疯长,南风拂过来,叶片的交错有些许的碎响,一两声蝉鸣单调悠长,还有挖藕人自己偶尔一两声咳嗽,这些声响营造的一个世界里,不断有些树叶飘落,塘岸的柳、杨、柑柚树生长得七拐八歪。由不得挖藕人不想起从前的挖藕时光:十几个壮汉一字排开,戴“帽”的或不戴的脑袋此起彼伏,甩泥声一片响,你举起一条长藕,他举起的更长。岸上的女人口里嚷嚷着,眼光却在泥塘里那一排撅紧的圆滚滚的屁股上掠过,又掠过。斜睨到那些妇女眼角的余光,汉子们晓得了——是不是好劳力,就看今日的出藕量。孩子们的眼珠子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样,觊觎着哪根荷秆最嫩,折下来,洗净,嚼出甘甜的汁来……

    挖藕人六十岁了,是我们这个有作藕传统的地方唯一的作藕人。我们这塘多,口子不大,泥却深,出九孔藕。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记住了这藕的白嫩、圆满、肥壮,都知道怎样炖、煮、炒、蒸、拌,才能吃出它原本的味道,夏秋时节,都以吃过桐梓坪的九孔深水藕为荣耀。只是青壮劳力日渐外出,即使有几个不走的,宁愿担砖挑砂做小工,懒得做这四脚落地的搬泥功夫了。腰形的圆形的藕塘,一口口荒芜了。

    这事情看着多可惜!

    挖藕人把这些日益残败的藕塘承揽下来,组里象征性地收几个承租款,一口一口拾掇。岸边乱长的杂树,砍了;水边乱生的芦茅、青蒲,拔了;塘面长满的荆莲、菱角,扯了;塘岸,缺了的补上,填满的挖开。繁琐费时耗力的事儿出乎意料,在与作藕人要继续作出好藕这一顽强意志较量中却一直处于下风。塘是塘了,不用往破败水坑那方面想;藕是藕了,春来的时候,荷叶东一簇西一簇的长,初夏时节,已是密密匝匝蓬蓬勃勃了。

    不经意间,藕就熟了。正好搞完双抢,可开挖了。他还种有水田的,自家十来亩,邻人举家外出打工,又转租了二十来亩。都作水稻,插、割请人,平日管护也足够忙的。春夏两季成熟的藕,全都挖出来,从夏末挖到初冬方能完事。每日不缺,一口塘完了,又挖另一口。五口塘拢起来有五亩的水面吧,把那些齐腿深的烂泥彻底翻个转,得费多少力!挖藕人一点不慌,给在外省打工的儿子儿媳打电话:喂,噢,藕呀,早在挖哩!不怕不怕,没事没事,总会上岸的……种藕?当然是要留的!电话讲完了,端起酒杯呷一口,遍身通泰的样子极富感染力,身旁的孙子和孙女都停了筷子,嘻哈哈地喊:爷爷,明日送完藕带棒棒糖!不,带果冻!做过好几年爷爷的挖藕人就乐呵呵的:好,要得!

    每日挖的藕,挨黑担到门口鱼塘里浸了,夜里四点多钟起床,洗净,一骑摩托,送到镇上集市摊子上。才转身,许多人就围上去:买桐梓坪的九孔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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