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 玥
烧烤,真是个特殊的文化现象,从原始人使用火开始,它登上过皇族贵胄的宴席,高门大院里,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红楼梦》里玉面粉琢的哥儿姐儿,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在那里商量着要吃生肉;它也适用贫瘠荒凉的乡野,金庸武侠小说中风餐露宿的大侠们,如果落入窘境,那么必然是从周边打些野味做个原生态烧烤来填饱肚子的;到了现代,灯火通明的夜市里,烧烤从配汽水到配啤酒,从露天到店面再到露天,这是时代与成长的见证,哪座城市里没有个延续几十年的烧烤摊,几代人经营,连摊主家的家长里短都是半城人的下饭作料。烧烤的魅力在于把老少爷儿们都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有肉有酒有人间。
一顿好的烧烤,一定是太阳落下,晚霞照明,近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来,老板招呼小伙计,店里的桌子抹干净,店外的凳子摆起来,路灯和月亮一起捧场,三三两两的人,疲沓地走来,是饿得没力气?还是一天工作实在提不起精气神?迫切需要一顿烧烤来“续命”。
这一顿烧烤,可能是前半年就约好,某月某日,大家在哪个地方,要聚一聚,为了一个这个那个事,或者纯粹“睡在上铺的兄弟们”凑一起。也可能今天下班,刚好不加班,刚好不急着回家,刚好有个不远不近,地铁公交停车都方便的烧烤摊,刚好身边有些能电话约出来的人,七拐八拐地,到了你们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当然,大多数的晚上散步,偏偏路上有家新开的烧烤,而肚子走到这会儿又饿了,和老板相视一笑,要不来两串吧。
南方烧烤荤素搭配合理,有一面墙一样大的冰箱,放着要烧烤的食材,肉串鸡皮鱿鱼鸡爪白菜茄子青椒拿小筐子自己选,一串两串的都可以烤,就是最后算钱麻烦。北方相对粗犷,给你个菜单,照着点,烤肉,烤筋,烤腰子,烤肥瘦,唯一素的可能是烤油馍(油饼),十串起烤,大多数甚至都没心思给你数串,于是还有个词叫“烤一把”,多大是一把?吃完再数签子。不要说你吃不完,在北方吃都不能吃还能干啥。点完菜,天也黑透了,巷子口的风吹来,先来份花毛一体(花生毛豆拼盘)聊聊天,再喝两口啤酒,想着马上要下肚的烧烤,不由得脸上泛起了笑容。
原始人因为一场天降大火,发现熟食的异香扑鼻,然后传承到现代,现代人可挑剔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烧烤阵地。上学的时候,男生们打完球或者打完架,去烧烤摊上必点肉串,肉是补充青春荷尔蒙的原动力,孜然辣椒满满地刷上,烤肉串端上来,周围眼里的火花比烧烤架上的油花还炙热,等会再看,签子上的肉啃得一丝不剩。女生逛完街,就喜欢点烤鸡翅,糯糯的胶原蛋白和一点点骨头之间的肉,小口小口地吃,小声小声地说今天买了什么战利品,奥尔良口味就是女生间流行起来的,烤出来鸡翅边角上有点焦,味道里有甜有咸带点点辣,肉汁饱满,就像这个年纪的女生,多变,活力。
年轻的时候对任何胆固醇集合体都热爱,时间推进,保温杯里泡枸杞后,也假装要营养均衡,荤素搭配,我有个同事满口“肉食者鄙”,拉他去烧烤摊,就得给他点个素菜,点个什么好呢?点个烤茄子吧。茄子和大蒜真是绝配,一分为二的茄子,两面刷油,生蒜末熟蒜末各半是烧烤摊茄子蒜香十里的秘密武器。烤茄子饱满地吸收了蒜蓉和小米辣的香辣味,入口瞬间,爆香的味道从口腔窜到鼻子,茄子肉质般的绵软,柔长,层次丰富,值得回味,却千万别久久回味。因为跟你吃烧烤的这些人,筷子就没离开过茄子,茄子瓤不容易夹散,所以每人的筷子夹起来,三分之一就没了,再烤两个,人间清欢。
今年的特殊疫情,让在家憋闷两三个月的人,更珍惜出门烧烤的机会,个体对生活的热爱被烧烤彻底激发,咀嚼这个动作本身就有减压的作用,生活疲惫,配一杯啤酒,用烧烤抚平匆匆。
吃烧烤,摊位还是选人去得多的,门庭红火的,大师傅流着汗,手里都攥不住顾客点的烤肉,等等位子也没关系,闻着味儿,更饿了。等到烧烤端上桌,嗞嗞冒油的烤肥瘦,低头可以看到烧烤摊上腾起的白烟,抬头能看到诗和月亮。
一代人有着一代人的需求,一群人有一群人的诗和远方,光膀子撸串对于现代的年轻人来说,已经远远不够“劲儿”了,没法拒绝又好又飒的后浪,也别小瞧不动声色的前浪。还得是《红楼梦》那段,林黛玉笑话史湘云吃烤鹿肉,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