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山的黑发

□ 布衣

范明山在煤矿上班，一年半载回一趟老家。

每次回家前，范明山都会狠下心，狠狠地捯饬一番。捯饬是北方的方言俚语，意思就是打扮。新衣新鞋是必须的，理发染发也是必须的。这样下来，范明山看上去就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多岁。原来邋里邋遢的形象不见了，眼前的范明山焕然一新，穿衣得体，鞋袜干净，线条俊朗。不仅如此，脸上的皱纹也浅了、少了，头上的白头发也没了、不见了。嘿，这个范明山，还真是个讲究人。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轻易不回家，回家前将自己捯饬一番也在情理之中。对于范明山的讲究，很多人以前予以理解，但后来就不理解了。原因是范明山农转非到煤矿后，就把染头发当成了家常便饭，过段时间就要染回头发。头发刚白了发根儿，范明山就赶紧跑到莉莉理发店，让莉莉给他染头。莉莉男人上班出了事故，人殁了，孤儿寡母的，全靠理发店过日子。有人看见范明山每次都去莉莉理发室，笑容里的暧昧成分便越来越浓。以至于浓成了墨块，化都化不开了。

很多人拿范明山的头发说事，一来二去，他的头发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抑或话题。也难怪别人谈论，下个井，十多个小时，累得跟狗似的，还费力巴拉地捯饬头上的几根头发，这就超脱了讲究的范畴上升到做作的层次。老马和范明山是老乡，俩人的关系不错。老马话里有话地提示他：“经常染头发不好，很多化学染发素剂都有致癌成分。”言外之意，是你的头发没有你的命重要，莉莉理发店最好少去或者不去。“头发重要，命也重要。”范明山说，“我染发使用的染发剂是纯天然的中药药剂，没有毒副作用。”有人说话不像老马这么含蓄，一杆子捅到了莉莉身上，说：“老范真是痴情赛过唐伯虎啊，对莉莉比点秋香都上心。”范明山急忙辟谣：

“你们编排抹黑我可以，但千万不能编排抹黑人家莉莉。莉莉可是正经人家。”“你们真没那层关系？”有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有，真没有。” 范明山急赤白脸地说，“谁干那种缺德事，不得善终。”

不仅别人不理解，莉莉也琢磨不透。范明山每次来染发，中规中矩，绝不越雷池一步。一次这样，两次这样，次次都这样，莉莉就有了想法。有次，莉莉忍不住问他：“老范，你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的话，想给我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呀。”范明山说完，又说了一句，“全矿染发的手艺，数你染的最好。”“就这。”莉莉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范明山说：“没了。”莉莉说：“你多年如一日地找我染发，难道就这么一句话。”范明山笑笑，说：“就这一句话。”

嘿，这个范明山真是可爱。莉莉为自己不雅的想法，羞涩的笑了。

于是，范明山染发的事成了一个秘密，这里面好像藏了一个见不得人的故事。

年前，范明山的母亲病危。范明山请假休息了一个月，再回到单位上班，白头发也长出来了。这时候的范明山，头发有的黑、有的白，杂乱无章地抖擞在头顶上，看上去无限颓废。

工会主席老韩看范明山与往常不一样，问：“你原来一丝不乱的满头黑发，现在都成了这样，咋也不染染了？”

范明山说：“我以后不再染头发了。”

老韩问：“为什么呢?”

“因为最在意我头发是黑是白的老娘已经走了。”范明山说到这儿，眼圈不禁红了，“我染头发目的，就是不想让老娘看到我的头发白了而感到岁月蹉跎、时光易逝。”

老范这么说着，满面悲情，潸然泪下，不禁呜咽不能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