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穆喜
在茶乡秩堂老家堂屋黝黑的土砖墙上,至今悬挂着一杆六尺长的红缨枪。铁质枪头虽然斑驳,但不失威风凛凛、豪气冲天;飘洒的缨穗由曾经的鲜红变成了暗淡的褐色,但仍见当年飒爽英姿;粗壮厚重而滑亮的枪杆,风采依然,更见证了过去的威风。翻开时光的扉页,拂去岁月的尘埃,追忆沧桑的往事,就是这杆普通的红缨枪,伴随父亲走过了一生的红色之旅,成为父亲一生前进的标杆,精神的支柱,红色的记忆,荣誉的象征。
1928年,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大刀梭镖加鸟铳,农民革命闹暴动”,茶乡秩堂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受土地革命的影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父亲,积极加入雩江乡共产主义儿童团,并首任团长,从时任乡农民赤卫队队长爷爷的手中接过了这杆高过自己两尺多的红缨枪,并戴上鲜红袖章。从那时起,红缨枪就成了父亲形影不离、朝夕相伴的伙伴。父亲扛着它,和小伙伴们一道,为地方苏维埃政府和农协会站岗、放哨、巡逻、查路条,参与农协会、农民赤卫队组织的打土豪、惩劣绅活动,进行减租减息,退押抽田斗争。父亲和伙伴们最开心的事,就是用红缨枪押着土豪劣绅、地痞流氓戴高帽子游团,使他们威风扫地,惶惶不可终日。
最令父亲一生引以为豪的就是用这杆红缨枪,孤身虎胆,一次缴获白匪军五条枪,演绎出一段跌宕的传奇故事。1933年,父亲已成长为一个身强体壮、胆大心雄的年轻农民赤卫队员。11月8日,为粉碎国民党反动派发动的第五次“围剿”,保卫湘赣红色革命根据地,茶陵独立团和地方赤卫队,奉命在秩堂与江西永新交界的五佛岭进行阻击,这就是著名的“五佛岭战斗”。11月8日早晨,敌十六师、四十七师、四十八师及三十五旅共6个团,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向五佛岭轮番轰炸进攻,茶陵独立团和赤卫队500余人,凭借复杂的地形和居高临下的有利优势,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抗击,后在红军主力十七师的及时支援下,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在乘胜追击中,父亲追至长库塘一荆棘大刺蓬时,忽闻内有哆嗦抖动之声,父亲挺起红缨枪,大喝一声:“缴枪不杀,优待俘虏!”惊魂未定的匪兵,只好乖乖双手举枪,低头走出刺蓬投降。父亲不费一枪一弹,凭着勇敢和胆识,用这杆威武的红缨枪,缴了五条枪,俘获了五个白匪兵。“孤胆英雄红缨枪,缴获白匪五条枪”——在湘赣革命苏区传为美谈。
战斗结束后,父亲因智勇双全,战绩突出,被编入红军主力十七师,成为一名真正的红军战士,尔后随部队转战湘鄂赣。而这杆心爱的红缨枪被留存家中,由爷爷使用和保存。1935年,在北上长征途中,经江西铜鼓县时遭遇强敌围堵,父亲跳崖突围,脚踝严重扭伤,部队又被打散,寻找数日无果,只好跛脚乞讨流落回乡。
父亲回乡后,到处白色恐怖,国民党反动派实行“反攻倒算”,残酷迫害红军家属和革命者,父亲被捆绑吊打,后又坐牢蹲监狱两年之久,在众乡亲以父亲是“独子”为由联名具保之后,才释放回家。在此后漫长的黑暗时期,父亲似离众孤雁,彷徨苦闷,经受着蚀骨的煎熬,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总是紧抱着这杆红缨枪,深夜眺望闪烁的北斗星,盼望璀璨的黎明,深信红军一定会打回来……
茶乡的崇山峻岭上,映山红开了一茬又一茬,针叶松落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迎来了1949年的翻身解放。解放初期,父亲出任村民兵连长,红缨枪又重振声威,清匪惩霸,分田分地,开展土地改革,保卫胜利果实。父亲以饱满的热情,积极投身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在斗争中锻炼,在工作中成长,随后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一直担任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村支书,还被光荣地认定为老红军、老革命。不管世事的变迁、时光的更替,红缨枪一直是父亲心中的神圣,前行的路标,革命的伴侣。
在过去“备战备荒为人民”“要准备打仗”的火热激情岁月里,父亲不知有多少次在不同的场合,讲述红缨枪的历史、光荣和骄傲,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告诫青年们不能忘本,不能忘记过去和历史。即使到了改革开放的和平年代,父亲已是耄耋老人,还谆谆教导后辈们,面对错综复杂、动荡不安的国际形势,要传承红色基因,要发扬红缨枪的革命精神和传统,枕戈待旦,居安思危。
父亲虽离我们远去二十多年了,但每次回老家睹物思人,总是引起心灵的强烈震撼和由衷的崇敬之情,唤起一份抹不去的久远红色记忆。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国强民富本不忘,任凭国际形势风云变幻,时代发展浪激潮涌,一定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将革命历史常铭心中,把红缨枪精神永远发扬,我想这是父亲及红缨枪留给世人最好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