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情思

  • 上一篇
  • 下一篇
  • □ 袁楚湘

    怀念,是一种情感。

    每逢“清明”,我都要去给父母扫墓。虽然自己年已八十,去墓地要坐两个小时公交车,还要步行10余里山路,不管天气如何,我都要赶着去。之所以这样,都缘于墓碑下安眠着我的父母——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人,是我那生前总会体谅别人、关爱儿女的善良、朴实的双亲。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七岁。在不长的七年里,母亲对我爱护有加。我生下来没有奶吃,母亲就用米制成饭浆,让我吮吸。我满月后,她只要听到谁家生了孩子,不管路程多远,总是抱着我去讨口奶吃。母亲人缘好,后来总有哺乳期的妇女到我家来,给我喂奶。我多病,她到处寻医问药;我尿床,她移干就湿;我没食欲,她煎荷包蛋,打捞鱼虾……那时的我很调皮,动不得要动,摸不得要摸,上得无皮树,人称“湖南厌”,特别是家里来了客人,捣蛋得更厉害,别人笑称“人来疯”。可母亲从不打骂我。她给我讲故事,诸如“孟母三迁”“孔融让梨”“岳母刺字”,等等,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多的学问。说来也奇怪,不知怎的,我不调皮了,变得很有礼貌,成了村子里人见人爱的好孩子。

    母亲的人格魅力就是善良、真诚。她同情讨米要饭的,别人通常打发一调羹米,她就要给两调羹。要是遇到拖儿带女的,她还要多给。天黑了,她还会留宿。冬天见穿得单薄,她会送上一件旧衣;夏季炎天热暑,她会送上一杯凉茶。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最令我敬佩的,是她的一次“见义勇为”行动。那是1945年4月,一支日本鬼子队伍突然开进了我们村。男人们和青年妇女都跑到山里躲起来了,母亲和我、庆嫂、伯母几个人来不及跑,留了下来。鬼子一进村,翻箱倒柜,杀猪宰羊,我们被赶到阶基上,依偎着坐在一起。突然,一个鬼子走近了我们,用一根棍子顶着庆嫂怀孕的肚子,嘻嘻地笑着:“肚皮大大的,好玩好玩的!”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母亲一声大叫:“嘿!不能顶!她怀孕了!”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叫声惊呆了,震动了一下,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母亲,终于停止了作恶,走了。后来庆嫂把这孩子生了下来,取名国主,如今也已退休,早几天他邀我去给我父母扫墓,说:“叔,我这命还是叔娭毑给抢回来的呢!”

    母亲走了以后,我与时年五十四岁的父亲相依为命。又当爹,又当妈,父亲生活挺不容易的。种田、养猪、喂鸡,做饭炒菜,浆洗缝补,里里外外,全是父亲一把手。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还得过疟疾,父亲背着我步行十余里去看病。有时高烧不退,疼痛难忍,他就背着我在屋子里边走边拍,通晚不睡。直到上小学读书,我的体质才慢慢增强,没生病了,可父亲仍然怕我累着,不要我做更多的家务。

    父亲对我的最大期望就是读好书。他说:“要报效国家,没有本事是不行的!读书就是学本事。”见我期期做头名,他走路都笑。初小毕业后,因村里没有高小,我得到离家十五六里的白关铺就读。走读太远,寄校没钱,父亲又不肯让我辍学,最后终于在学校附近找到一位远房亲戚,以每天一升米,一个月一斤油、一斤盐的伙食标准寄住他家。开学那天,年近花甲的父亲挑着百来斤的行李和粮油,送我上学。我跟在后面,看到老人家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步履维艰,想到他对我的期望,一阵心酸,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父亲是位好助乐施的人。远亲近邻,甚至是讨米要饭的,他都乐于帮助。我家的田在山冲里,离家较远。冲里住着一位八十来岁的孤寡老人。父亲下田劳动,中途休息时,常去老人家里,有时给老人砍担柴,有时帮老人挑担水,几年如一日,直到老人病逝。邻居玉叔家盖房子,少了一点瓦,父亲毫不犹豫地将我家倒塌一间屋的瓦送给他。玉叔要给钱,父亲说:“左邻右舍的,一点小忙,要什么钱!”有次,一个讨米的被狗咬了,鲜血直流,父亲看到了,立即帮他消毒起土(治狗伤土办法),临走,还量了一升米给他。讨米的感动极了,连连磕头致谢:“真是大恩大德,好人啦!”

    父亲辞世已经55年了。遵照老人家遗嘱,与我母亲合葬在一起。他走的时候仅留下四元七角钱,后事还是姐姐和叔叔帮忙办的。可父母给了我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至今我享用不尽。

    又一个“清明”来临了。照例,我又要带着儿孙安排为父母扫墓的时间了。离开他们越久,怎么越发地想念他们呢?

    怀念我挚爱的父母双亲!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