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栋华
作为一个地道的攸县人,总想对这八十万父老乡亲和两千六百多平方公里的山水风物说点什么,却总是近乡情更怯,临亲赧愈浓,欲语还羞,更言又止,一直留白于心,抱愧至今。
与别腔独韵的攸县话一样,攸县人的性格也风情独具,有别于四邻,兀然于湘东,宛如巨龙身上一片独立的鳞片。
用一个什么样的词来勾勒这个如攸水长流,终汇入湖湘,又独泛其波的嗷嗷一族呢?勤劳勇敢、质朴坚忍,是所有农耕民族的特质。厚德载物、自强不息,是华夏精神的主脉。经世致用、淳朴重义是湖湘文化的基调。那么,攸县人除了上述共有的特性之外,又有什么独特的性情,让他们与湖南人共饮而异禀,与江西人同根又另赋呢?
左思右想,于万千词汇中,我拎出“执拗”两字。
攸县人的心性,有如他们独特的县名,自古就有些不同,至今仍令人侧目。
攸,从攴,从人水省,表示人扶杖而行水路,有河流悠长之意,有水波悠悠之态,也有水之安行之喻,还有水流迅疾之貌。生命如水,从涓涓滴落,到浑茫入海,万里奔流,穿林莽,越丘原,虽可攸尔一笑于途,终须勇往直前而不息,不择地而流,不避荒而行,无物可阻,无人可挡,非执意之坚,难以成此兀兀一族。族群如流,从汩汩之泉,到浩浩长流,穿幽谷,过巉岩,历险滩,越重崖,极攸远索,不舍昼夜,个体的生命会“攸然而失”,族群的长流却滔滔如故,非拗然而流,绝无此攸攸一脉。
攸县人的秉性,有如他们独有的邑称,与远古的人事,悠悠相关。
上古典籍《连山易》载:“禹娶涂山氏之子,名曰攸女,生启。”大禹忙于治水,三十未娶,于祖制不合,便在蚕桑的南方,与“攸女”相悦而结合。“攸”在中国所有的地名里,只有唯一的一个指向:攸县。不管这个“攸女”是不是攸县女子,但大禹确曾来过湖南,上过衡山,祭苍天,拜舜帝,立岣嵝碑而去。既然登临过南岳,那么到百里之外、炎帝陵寝之侧的攸县,考察一下湘江的主要支流洣水和渌水,应当是大概率的事件。不管历史如何吊诡,反正攸县人对这个娶了“攸女”的远祖和英雄,充满敬意,满怀深情。除了散布各处的禹王洞、皇图岭、天子山外,攸县鸾山一带的百姓,至今还传唱着这样的歌谣:“鸾山苞谷神农栽,酒江大河禹王开。”而在公元1321年,那异族统治中华的元代,攸县人更加思念自己的英雄,便在洣水南岸的黄甲洲,立起了禹王宫,后迁入县城,年年祭祀。
攸县人,千年以来就一直在炎帝卧榻之侧耕作不辍,历史上也曾经归属过舜帝长眠其野的苍梧,又和治洪水、分九州的大禹有如此因缘,其攸攸岁月、恤恤之情,非拗然长立而不可怀。
攸县是执拗的。
它从二千二百多年前立县,历秦、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民国、新中国,一直作为一个完整的县邑存在,任它南北分治、五胡乱华、十国列帜、外族入侵、诸侯割据、军阀混战、国共相争,始终威武不屈,处变不惊,完璧而存。不管是早期曾隶于湘州、潭州或衡山郡、苍梧郡、长沙郡,中途升格为南云州或攸州,近代属于衡阳专区、湘潭专区和株洲市,它始终贫富不移,完好如初,古今不替,宛如灵龟之峰,“风吹枫动”而“峰不动”。最老的麋鹿,躲过了最多的弓箭。作为中国最古老的县份,她历经沧桑,惯看风云,因为深知执着于生,方得长存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