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家听话啊,我会想你的,拜拜!”爷孙俩一溜烟,把她留在星期天落叶纷飞的小院。
一对孙儿孙女,一个上幼儿园,一个上学,儿子儿媳要上班,这是他俩在城里的一大家子。不过他俩退休后定居的乡下也有一大家子:十几只鸡,两条狗,还有一园子小菜,每天要吃,要喝。老两口一商量:她留守,老公去儿子家帮忙。没想到临老了,还得两地分居。
“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 没事时,她会发发神经,给他发一条情深意长的短信,接着就等到了他电话。
她老公是个柔情满腔,却倒不出来几句甜言蜜语的忠厚男人。他们是初中同学,他长她两岁。俗话说,老实人做扎实事,确实。应了这扎实,十四五岁的她便看上了他。更具体地讲,是看上了他那一笔好字和那忧郁不俗的气质。婚后,她曾看见他妈妈与其在部队的父亲通信,正是一手好字。听说他母亲是周南女中前三名的免费学生,他像妈妈。
又是一年秋雨时,又是离人心上秋,将她带入不堪的蚀骨的回忆。
十五岁下乡的她,下乡五年后,其余知青都陆续招工回城,只剩下她和他。政策照顾独生子女,她也即将返城。回城前夜,她俩翻遍口袋,除留下路费外,将所有“碎银”买了半斤白酒,一斤小花片。淡淡的月光下,他乘着酒兴,背着她一口气翻过几座山坡。前路茫茫,初见时的似曾相识,兄妹般的相扶相持,顷刻间都将化为乌有,年轻的心怎能承受如此蹂躏?什么招生?什么招工?什么前途?什么命运?见鬼去吧。第二天在秋风秋雨中,断肠人送断肠人。
终于告别脸朝黄土背朝天,按道理她应当欣喜才是,可坐在长途车上茫然四顾,她只觉得宛若身处乱世,自己是逃难女子,从此生离死别。
唯一的精神支柱——心爱的姑娘也走了,他像浏阳河里折断舵把跌落风帆的小船,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迷茫漂浮挣扎,不知岸在哪里要驶向何方。
他们相约每晚七点各自对着爱人的方向,她弹琴他吹笛,在歌声中、在冥想中感受着彼此的思念。天热收工晚,他一回到蜗居的、没有窗只有一扇门的原生产队保管室,放下锄头扁担,先洗手拿起笛子,哪管饥肠辘辘、哪管一身馊味。他能忍受这山重水阻和天涯飘零,可他怎么忍心让心爱的姑娘等他一春又一春,他天天企盼着招工。
五年后迎来了大返城,27岁的他满脸沧桑地回来了。18元的学徒工资连同妻子的34元,要养活一个喝一包奶粉近10元的儿子。
感激妻子多年的守候,他像袋鼠一样,将妻儿装入胸口,默默承担着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洗衣……因为他爱到极致,纵容了妻子的恃宠而骄。
满以为这辈子在岁月静好中度过。人生无常,1994年,一场恶病突然降临丈夫身上——右下肺鳞癌。手术医师断言,生命最多18个月!“一定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的不理人间烟火,让他劳累复劳累。”那是剜心的痛,那是无以言说的悔。要怎样才能留住孩子的父亲,留住母子的一片天空。带着虔诚的忏悔,鱼死网破的决心,她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我的生命与他同在!
有人说:得了癌症犹如赤手空拳与恶狼搏斗。灾难,使那个爱唱儿歌的她从此不再。面对恶狼利爪,她挺身而出,将丈夫掩在身后。
二十多年来,不管年头还是岁尾,她始终与丈夫一道坚持练气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七分靠打拼,三分天注定,她与他一同绝处逢生!
她的满头青丝被打磨成缕缕白发,除开一颗永不湮灭的童心,有谁相信她也曾来自童年。
星期天刚入夜,离他回家还有五个白昼黑夜——120个小时。她掰着指头,数着钟点过日子。鲜嫩的青菜,她要等老公回来吃;新鲜的苦瓜、茄子,她留在棚上要等老公回来摘;就是乡邻送来几条秋黄瓜,她也舍不得独享。他又何尝不是,想到星期天的晚上要走,吃过早饭就计划着:她是个对自己马马虎虎的懒家伙,五天的菜是一定要准备好的。
“老公,忘了拿浴帽,请帮我递过来”“老公,我想喝茶了,请帮我把茶杯带来”,面对一声声失望的呼喊,她才陡然想起,老公在城里。
年深日久的两棵树竟然长到一起了。
(作者:陈淑娥 66岁 荷塘区电力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