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炊烟一寸香

□ 鲁珉

乡下的日子是从屋顶的烟囱开始的。

可是，随着土墙老屋换成一栋栋红砖砼房子，那烟囱也慢慢消失在乡村的屋脊上了。

可我，还是怀念朝也有暮也有的袅袅炊烟。

炊烟是乡下人的魂。不论如何地忙，也不论贫穷富贵，烟囱总要冒出烟来，那样才是一户人家。只是富家的炊烟有规律的出现，太阳冒出山垭就有了，日落时与夕阳交相辉映。而穷家小户的炊烟，就没有那么有规律了，早一时晚一时，都没个定数。

或淡或浓的炊烟，带着不同的味儿，飘散在高高矮矮的农房上方。刚刚生起的烟火，带有生生湿湿的味儿。若是主人急了，会不停地用火钳翻动灶堂里的柴禾，惹得没有燃尽的草木灰，随着浓烟往上蹿，烟黑而浓。等灶堂里的温度高了，柴禾烧旺了，烟就纯了，白而淡。这时，夹带着锅里的菜香四处飘散，这个时候，就意味着饭菜就要上桌了。

炊烟是农家女人手中的线，串起一家人的生计，一家人的酸辣苦甜。年丰时，灶堂里的火就会越烧越旺，飘出的炊烟就会越白越轻，犹如豆蔻少女的舞，在天空翩跹。年歉时，灶堂里火时燃时熄，就连烟囱冒出的烟都是时断时续，犹如年迈的老人，踉踉仓仓。

炊烟是男人们手腕上的劲。天刚刚亮，男人们便走出大门，开始一天的劳作。远远地看见房顶上冒出的炊烟时，就知道女人在忙着做早饭了。赶紧趁着天不热，把手中的活儿干完。若是晌午了，那炊烟便是通知男人可以放下锄头，回家短暂歇息的信号。等到傍晚，那炊烟就是下班的号令，一天的辛勤劳作可以告一段落。每一个时段，自家屋顶冒出的炊烟的香味是不同的。早上是随意的，可能是头天的剩饭剩菜，热一下就行了，飘出的香味便是浑沌的。中午是辛辣的，因为是连接一天两个半天的，男人要有味口，吃饱了才有力气。晚上是五香的，一天这个时候，女人也才有充裕的时间，把家里的硬菜倒进锅里，让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品出生活的全味来。

乡下农家的炊烟就像客栈酒店门前的招牌，虽然没有写上看得见的字，却可以读出来。没有异味的炊烟，主人必定是勤劳之人，柴禾都是提前砍好、晒干，整整齐齐地走进灶堂，就会燃起亮堂堂、明晃晃的火焰。若稍有懒惰，柴禾是临时在山上砍来的，柴湿火难升，烟也味大，呛鼻，一股股黑烟罩在屋顶，像一朵黑云，压得主人一家抬不起头来。更懒的，很多时日灶里无柴烧，一户人家就是冷火秋烟的，毫无生气。

炊烟里总会散发出各种香味。春到，万物盛开，菜品丰富，炊烟里都带有春的气息。夏来，各种瓜果蔬菜都来报到了，炊烟里的味儿各色各样，丰富多彩。秋来，好多蔬菜已经接近尾声，炒出来的菜多少都有点老硬的味儿。到了冬月腊月，炊烟里的油水就渐渐多了起来，闻起来都是猪羊牛肉的味儿，那是孩子们最喜爱的炊烟味儿。

乡下人的日子就是这样在炊烟的升落中度过的。或紧，或慢，或浓，或淡，炊烟知道。日子丰盛，炊烟里就有鱼肉香味。日子紧巴，炊烟里就显清淡。一寸炊烟一寸香，飘散的都是乡下人真实的生活。

每天都会飘出炊烟的地方，才是家。每当吃饭的时候，向着家乡的方向一扬鼻，似乎就闻到了那熟悉的炊烟味儿，哪怕离家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