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初夏,81岁的母亲身体日渐衰弱,多年的老干咳日益频繁,身体远不如先前硬朗了。我要带她去医院看病,她总不肯去,说:“几十年的老毛病了,还能怎样?吃得、睡得、冇得病。”但我心里总不踏实,生怕母亲的时日不多,萌生了为母亲拍几张照片留念的想法。以前,我也曾试图为母亲拍照,都被她以“老了,不上相,不要照”为理由拒绝。那年夏天,我对母亲说:我为单位许许多多人拍了“出入证”的相片,都说照得好,跟你也照一张好不好?母亲竟同意了。
7月里的一天上午,我带着照相机从城东骑自行车来到城北母亲的住处。老人家耳朵很背,弟弟又不在家,喊了几声不见开门,我就用自备的钥匙打开了门。进得屋来,只见母亲正在她的房间衣柜面前整理什物,嘴里不时发出轻微的:“哎哟,哎……哟”的呻吟声,间或夹杂几声干咳,却全然不知道她的儿子就站在身后。母亲是个坚强的人,身体不适历来就是扛着。病得厉害了也是“人前”不哼“人后”哼,就是不愿儿女们担忧她,更不肯去医院,怕用钱。这也是我们对母亲唯一不满意的地方。
多少年来,母亲操持全家,既要每天在工厂上班,又要照顾众多子女。在我记忆中,母亲一直都是瘦削的。可是,她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我冒年纪的时候是很胖的呢!又白净。”有时还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翻转来拍着青筋凸现的手背告诉我:“那时,手上净是肉……”
我默默地注视着母亲瘦削的背影良久。这时,可能母亲以为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呻吟声又渐渐大了几分,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隐隐作痛。我不知道母亲等下见到我时会是什么模样,忙悄悄地拿出照相机,调好光圈快门,准备着……一会儿,也许是母亲的第六感告诉她屋里来人了,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突然发现我就站在面前,她立刻眼睛一亮,呻吟之声戛然而止,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欣喜地张开,向我灿烂地笑起来:“崽,你来啦!”母亲忽然绽开的笑容一下子把我惊呆了——垂垂老矣的母亲、刚刚还在呻吟的母亲,怎么一下子就判若两人?而且笑起来竟是这样如沐春风!我立即按下快门,定格了母亲的笑容。
照片冲印出来以后,曝光不是很理想,母亲的面容也有一点模糊,这是因为使用胶片照相机,房间光线暗以及母亲忽然转身时动态拍摄的缘故,但我却珍爱这张即时而拍的、展示着母亲笑容的照片。它是那样真实,那样亲切,那样拨动我的心弦!它让我知道,不管儿女多大年龄了,在母亲那里,永远是孩子。
果然,在我们“强迫”母亲做了一次、也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全面体检后,确诊母亲患上了晚期的不治之症。难怪母亲在“人后”的呻吟是那样的痛楚,那样的频繁,那样令人心碎。
拍摄这张照片后第二年的5月20日,母亲就去世了,迄今21年。今年,是母亲出生103周年。母亲节前夕,我又捧出那张珍藏已久的——展现母亲在最后的岁月里微笑的照片,仔细端详。当年母亲回转身时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那一句“崽,你来了”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泪水渐渐溢满了我的眼眶。
(作者:王彦宏 68岁 醴陵市碧山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