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
支髻
睡惯了软枕的现代人,很难理解博物馆里展出的瓷枕——古人为什么要如此难为自己?这么高的枕头睡起来舒不舒服?瓷枕只是众多枕头中的一种,由于材质坚硬、成本低廉,现存的枕头属瓷枕最为常见。
目前考古发现的最早的瓷枕实物,是河南安阳隋开皇十五年(公元595年)张盛夫妇合葬墓出土的瓷枕。瓷枕从唐代开始广泛流行,宋代达到鼎盛,明清时期逐渐衰微,直到20世纪才退出历史舞台。瓷枕真的是用来睡觉的吗?是的,除了一部分瓷枕是陪葬品,大多数瓷枕是实用品,以前的人们确确实实枕着它睡觉。那么问题来了,睡瓷枕这么不舒服,为什么能够流行这么久呢?它的魅力在哪儿?
▼食官监玉枕
纳凉
没有空调的夏天该怎么熬过去呢?古人通风、打扇、铺簟、用冰,还有一样消暑神器——瓷枕。
唐宋以来的诗文对瓷枕不吝赞美:“巩人作枕坚且青,故人赠我消炎蒸。持之入室凉风生,脑寒发冷泥丸惊。”
——北宋·张耒《谢黄师是惠碧瓷枕》
这首诗说明瓷枕是文人间的馈赠,也直接反映其盛夏消暑的功能。
陈万里先生在《陶枕》一书中提到一方瓷枕上题写的诗:久夏天难暮,纱橱正午时。忘机堪昼寝,一枕最幽宜。这首简单的诗直接道出了瓷枕的消暑功用。
瓷枕和我们今天用的竹席藤枕相似,都是为了清凉解暑的。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李清照《醉花阴》
玉枕冰寒消暑气。
碧簟纱橱,向午朦胧睡。
——苏轼《蝶恋花》
其中提到的“玉枕”很可能是瓷枕的美称。古代诗文中出现的瓷枕,大多与暑气、午睡有关,瓷枕很可能与纨扇相似,是一件季节性的器物。
睡瓷枕的习惯是存在个体差异的,有的人喜欢它清凉解暑,有的人抱怨它冻得人脑仁儿疼。
为何风行 千余年?
在描写女子闺阁生活的词作中,我们可以发现瓷枕的另外一个功能——支髻固发。
古时女子头发很长,梳发髻更是耗时耗力,所以午睡时女子睡瓷枕便可以保持住发髻不散乱——只有硬质的枕头才能有这样的功能。
虽然缺乏直接的证据,但从诗歌中可以得到间接印证:女子睡觉时并没有把头发完全打散,依然用钗或簪固定发髻。尤其是唐、五代以来女性越发以高髻为美,如意头形的“山枕”就更适合女子使用了。
梦笑开娇靥,眠鬟压落花。
——南朝梁·萧纲《咏内人昼眠》
烦襟乍触冰壶冷,倦枕徐欹宝髻松。
——唐·韩偓《昼寝》
这些诗句都侧面证明了当时女子睡觉时的情态。
罗帐四垂红烛背,玉钗敲著枕函声。
——唐·韩偓《闻雨》
倚著云屏新睡觉,思梦笑。红腮隐出枕函花,有些些。
——五代·张泌《柳枝》
枕函就是硬质枕头中空的部分,瓷枕是中空的。以前人们会把珍贵的东西放置在枕头里,把枕头当作床头柜一般的盒子使用。
珍藏于枕中的书被称为“枕中书”,《越绝书·外传枕中》记载:“以丹书帛,置于枕中,以为邦宝。”旧时人们没有多余现钱,往往把契证、零钱、记事本等物存入瓷枕内,一发生火灾拿起枕头就跑。
祈福辟邪
养生
▲北宋磁州窑白地黑花把莲纹枕
瓷枕的装饰方法丰富多彩,除了刻划花工艺,还有以形态各异的雕塑来修饰瓷枕的。
“韦后姊七姨嫁将军冯太和,为豹头枕以辟邪,白泽枕以辟魅,伏熊枕以宜男,亦服妖也。”
——《唐书·五行志》
唐宋以来,用于祈福辟邪的肖形枕多种多样,兽形枕大多被赋予辟邪的功能。
唐、五代时期有豹头枕、虎枕。北宋时新创狮枕、牛枕、蛟龙枕。金代直接以兽脊为枕面,有狮枕、虎枕和双狮枕等样式。元代兽形枕已不多见。清代以卧猫枕居多。
而祈福保平安也是瓷枕的一大主题。唐宋时期流行的瓷枕以北方窑口出品居多。
以磁州窑系瓷枕为代表,枕面上的文字灵动风流,大多洋溢着生机盎然的生活情趣,寄托了古人浪漫蕴藉的情怀,他们仿佛透过冷冰冰的瓷枕向遥远的我们送来问候,轻轻道一声带着历史余温的“晚安”。
(摘自华西都市报)
▼宋磁州窑白地黑花《枕赋》铭长方形枕
▲南宋吉州窑锭形彩绘瓷枕
最会享受生活的李渔在《闲情偶寄》里专门介绍“如何午睡才舒服”。
他认为“睡又必先择地。地之善者有二:曰静,曰凉。不静之地,止能睡目,不能睡耳,耳目两岐,岂能安身之善策乎?不凉之地,止能睡魂,不能睡身,身魂不附,乃养生之至忌也。”
就要凉丝丝的才适合入睡呢!古代养生理论认为“头为阳,恶热”,睡觉时温度过高反而不易入睡。
关于瓷枕的高度,我们也可以从古人的养生言论中找到答案。古人认为枕头高三寸或四寸比较合适,而且他们倡导侧卧的睡姿。
太低则项垂,阳气不达,未免头目晕眩;太高则项屈,或致作酸,不能转动。酌高下尺寸,令侧卧恰与肩平,即仰卧亦觉安舒。
——《释名》
枕高肝缩,枕下肺蹇,以四寸为平枕。
——《显道经》
俗话说“神仙枕三寸”,三寸的枕头有益长寿,推崇“高枕无忧”的古人与现代人在睡眠习惯上存在着差异,侧卧的睡姿也比仰卧更适应“高枕”。
孔子反对“尸寝”(直挺挺地仰卧睡觉),“寝不尸,居不容”,他们提倡“站如松,行如风,卧如弓”。人右侧睡时胸廓活动自如,心脏不会受到手臂、棉被的压迫,两腿屈伸也方便。
从五代和两宋的词来看,女性睡瓷枕时也常常侧卧,以至于初醒的美人儿脸颊上印着瓷枕上的纹路。此番旖旎情景被文人写进词里:
春深花簇小楼台,风飘锦绣开。新睡觉,步香阶,山枕印红腮。鬓乱坠金钗,语檀偎。临行执手重重嘱,几千回。——五代·魏承班《诉衷情》“山枕印红腮”写尽了女子腮边睡痕之风流婉转。花间词提到的“山枕”,经常与女子联系在一起,它很可能就是今天的“如意头形枕”或“叶形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