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鑫森
捉蟋、养蟋、斗蟋,从古至今,成为一项老少咸宜的娱乐活动。在古籍中,与此相关的故事和传说不胜枚举。《聊斋》中的《促织》,便是很有名的一篇。“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贪官进缴好蟋蟀而加爵,老百姓为此而家破人亡,惨不堪言,这是封建社会的异常现象,作者之激愤溢于字里行间。
今年春去北京,抽暇访潘家园,购得一本沈水根所著之《斗蟋秘要》,读得津津有味。才知此中学问很多,如何鉴别蟋蟀,头、胸、项、翅、身、足、铃门、尾,皆有要诀,如同鉴定珠宝玉器。而青、黄、紫、红、白、黑及异虫共七大类中,一一列举出名品。要在蟋蟀上玩出个名堂来,殊为不易。
在儿时,秋风一起,我们几个小伙伴便相约捉蟋蟀。捉蟋蟀最好的去处,是离家不远的雨湖。夜色如帘,我们携带着小铁签、小网罩和手电,循着蟋蟀的鸣叫声,蹑手屏息而行。然后,拔开草丛,找到它藏身的洞穴,先拔去周围的草棵子,再用铁签子撬开洞壁,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雄壮的蟋蟀惶然无措,小网罩迅速地罩下去,大功告成。每晚,都得逮几个“俘虏”。此后的日子多么惬意,精心喂养,设盆开斗,或胜或败,收获喜悦和怅憾。
长大了,陆续地读到许多关于蟋蟀的记载,方知这个小精灵,一直是人类的爱物。
蟋蟀又名促织,因为它一鸣叫,天便凉了,似乎在敦促赶紧织布备寒衣,故自古以来有“促织鸣,懒妇惊”的俗语。《古诗十九首》中有“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墙”的句子,实在是一幅有声有色的画儿。它还有个名字叫蛩,岳飞的《小重山》词一开首便是:“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蟋蟀的声音其实不是鸣叫发出来的,来自位于前翅基部的发音器,两翅磨擦,发音器便发出声音。法布尔在《昆虫物语》中说:“这的确可以说是一件非常精致的乐器。弓上的一百五十个齿,嵌在对面翼鞘的梯级里面,使四个发音器同时摩擦,上面的一对是摆动摩擦的器具……”秋风飒飒,它的声音可达数十米外。
蟋蟀也是画家的爱物。
齐白石的蟋蟀画得传神,只用简单几笔墨勾出,尤其是大腿的肥健、触须的细长挺秀,很见笔力。他喜欢把蟋蟀与菊花相配,题上“秋色秋声”,非常耐看。他对蟋蟀有着透彻的了解,来源于生活。他曾记到:“余常看到儿辈养虫,小者为蟋蟀,各有赋性。有善斗者,而无人使,终不见其能;有未斗之先张牙鼓翅,交口不敢再来;有一味只鸣者;有缘其一雌,一怒而斗者;有斗后触雌须即舍命而跳逃者。大者乃蟋蟀之类,非蟋蟀种族,既不能斗,又不能鸣,眼大可憎。有一种生于庖厨之下者,终生饱食不出庖厨之门。此大略也,若整述,非丈二之纸不能毕。”
白石能画,亦能文,这篇小文就相当见功夫,俨然明人小品。
在湘潭,旧俗为“白露节”这天开始斗蟋,先在城中各处贴“斗帖”(海报),说明在何处设斗场。开斗时,双方虫主必下注,观看的人亦可下注。
此外,斗蟋严禁“药水虫”参战。“药水虫”,即用有毒草药水喂养的蟋蟀,全身带毒,对手一接近即头昏目眩,被咬后则必死无疑。“药水虫”一旦被发现,其主人必受重罚。
现在的花鸟市场上,有专供开斗的蟋蟀出卖。名虫产地主要是浙江、江苏、安徽、山东、河北等地。
有此爱好的“蟋友”,秋高气爽之日,携虫一决高下,其喜洋洋者矣。
作者简介
聂鑫森 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过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诗集、散文随笔集、文化专著共四十余部。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湖南文学奖”、“毛泽东文学奖”、“金盾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十一、十二届“百花奖”、第三届“小小说金麻雀奖”、首届《短小说》“吴承恩文艺奖”、首届《小说选刊》“蒲松龄小小说奖”等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