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蒿
1968年,已是50年前。当年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已逐渐进入人生暮年。
组织城市知识青年到农村参加生产劳动,接受再教育,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1968年11月28日,来自全市多所学校的2000多位初中、高中生齐赴浏阳农村,成为株洲首批下乡的知青。
据统计,上个世纪,全国共超过1700万名城市知识青年走向农村,走向边疆。“知青”,成为他们统一的称呼。这场声势浩大的“上山下乡”运动,不仅直接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也对中国的社会产生了深刻影响。
那是一段无论何时都不该被忘记的岁月。
下乡
“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无数的青年来到浏阳农村,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和绝大多数知青一样,李海亮是带着“建设农村”的决心去浏阳永和镇的。
1968年11月28日,株洲市5万多军民举行欢送会,136台大车拉着2000多名初中、高中学生,浩浩荡荡的车队望不到头和尾。车队到浏阳县城短暂停留,当地居民载歌载舞欢迎,光鞭炮就放了好几车。
车队里,就有李海亮与株洲曙光中学的44位同学。其中,李海亮年纪最大,21岁。最小的李加,只有15岁。
“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的广阔天地上,能够大有作为。我是主动报名要去农村。”李海亮介绍,当时,市区大批毕业生滞留在学校,无处可去。到农村去,既是自愿,也是形势所迫。
“我们绝大多数同学没去过农村,出发时,虽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回忆起50年前的欢迎场景,李加说,当时她完全没有想过,等待自己的,会是一个怎样的未来。
很快,车队在浏阳县城分散,2000多位株洲学生奔赴各个乡镇。曙光中学的44位同学,全部被分派到浏阳永和镇。
▲株洲知青重返浏阳 邓初民 摄
艰辛
与城市相比,农村贫瘠的现状,物资的短缺,劳动带来的疲惫等,让知青们遭遇到现实的落差与苦痛。
“浏阳的茶油当水喝,浏阳的板栗打脑壳。”这句形容浏阳富裕的歌谣,是出发前,李加根据宣传,对浏阳的全部了解。
“从浏阳县城往乡下开,路越走越偏,山越走越高,几个小时还没到目的地,看着窗外破旧的村子,车在乡村道路上颠簸,大家的心情开始渐渐低沉,甚至有了哭声。”到了永和镇,44位同学被分配到不同的生产队,每个生产队4-6人。李海亮与5位同学分到了碾石大队。
“一间土坯房,四面漏风,除了一张简陋的床外,几乎没有任何家具。房子隔成两半,一边住女生,另一边住男生。卫生间是农村的土厕,两块木板架起来就是厕所。”李海亮说,队里一位女生看到现场的情况,当场就掉下眼泪。
虽然条件艰难,但城里是暂时回不去了。第一年,知青们有国家发放生活费,很多农活不会干,只能慢慢学习。最开始从生火做饭学起,每次生火都是浓烟滚滚,做的饭还经常夹生。
适应一段时间后,知青们开始与农民同劳动。很快,10多岁的小姑娘,成了农村的壮劳力。“插秧扮谷、挑粪砍柴、种菜烧饭,什么都要做。”知青澄军回忆,最开始,知青们什么都不会,闹出很多笑话。
饿,是知青们的普遍记忆。“没有白米饭吃,经常吃红薯,因为一个月吃不到半斤油,每个人都面有菜色,女生一顿都能用大碗吃三碗饭。”知青宋丽珍说,因为吃不饱,每次回家,都需要家里接济。
“吃得太差,难得油水,饿得两眼发绿光。”知青赵树根说。
回一趟家也不容易。为了省钱,知青们从永和镇到株洲,要先走80里山路,再搭小火车到醴陵,最后从醴陵走回家。
温暖
在苦涩的农村生活中,人性的温暖,成为支撑下乡知青们的重要力量。
如今,对于那个年代的苦与痛,绝大部分知青已不愿再详述。相反,长久留在他们心中,是那些淳朴的乡亲,纯真的友谊,以及人性的闪光时刻。
知青曾海燕与哥哥一起下放到浏阳七宝山公社。“每月到了20号左右,家里就断了粮,只能到别的知青或者老乡家蹭饭。”
曾海燕仍记得,16岁生日那天,家里米缸中一粒米都没有了,饥肠辘辘的她,虚弱地躺着床上。一位从省里下放的干部老游知道后,老游两口子给她端上热腾腾的白米饭,还蒸了两个荷包蛋。“过了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生日。”她说。
知青澄军下放的生产队,在永和镇最偏远的大山里。“集体出工的时候,从镇上挑一担生石灰上山,要走15公里。”澄军介绍,分配任务的时候,给每个队员的量是一定的,为了照顾年纪小的女知青,从镇上过秤后不久,老乡就会从知青的担子上,搬走一些生石灰,快到村口的时候,又重新搬到知青担子上,这样,知青们就可以按满额计算工分。“至今回忆起来,仍很感动。”
重聚
“再过五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当历史尘埃落定,青年渐入迟暮,如何拒绝遗忘?
“人类所经历的每一段历史,无论后人对它的评价如何,都值得当事人缅怀,缅怀就是纪念,而所有的纪念,都是一种反思。”2008年,知青许世平给株洲记者写信,呼吁媒体关注下乡知青。
随后,由本报发起组织的百余名老知青,重游故地浏阳,获得了广泛支持。
“50年啊,叫我如何能够忘记那片热土。”2018年11月2日,46位株洲知青,再次齐聚浏阳永和镇,受到了老乡们的热烈欢迎。
“农村变化非常大,当时下乡时,住的老房子依然还在,往事历历在目。”知情们介绍,村里的一些老人,仍能叫出名字,大家相见如多年的亲人。在知青们返回前,一位老娭毑还特意准备一些土特产,执意要让知青们带回家。
“执手相嘘音未改,陌头识得稻花香。”与当年相比,如今的永和镇,已经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的穷山村,成了富裕的新农村。访旧、聚餐、座谈、联欢会,每到动情处,知青们泪眼婆娑。“这是年轻时奋斗过的地方。”
人们没有选择成长年代的自由,但每一代人,都会无比怀念自己的青春,不管是阳光灿烂,还是艰辛酸楚。
▲株洲知青当年住过的房子
邓初民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