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栋华
静卧在云南迪庆德钦县燕门乡澜沧江边的群山之中的茨中村,凭借两样东西,百年来,一直对中外旅行者散发着神秘的诱惑:一是天主教在中国藏区挺进得最前沿、坚守得最持久的教堂之一(或仅次于百余公里外西藏芒康县纳西乡的盐井教堂);二是中国大陆最早、最纯正的法国葡萄酒酿造地。
从昆明到丽江515公里,无论坐火车或汽车,都需要10个小时左右;从丽江到香格里拉181公里,坐班车需要4个小时;从香格里拉到德钦县城163公里,需要3个多小时;从德钦县城到茨中村,还要2个小时。不知当年,在几乎没有公路和公共交通的情况下,法国传教士们背负着圣神的使命,经历了怎样的跋涉和艰辛,才抵达这样一个僻远的所在。澜沧江怒涛翻滚,横卧其上的茨中大桥几年前才修通,也不知那时,传教士们携带着沉重的十字架、《圣经》、葡萄种子和酿酒器皿,是怎样挂在那令人胆颤的溜索上,如何跨越这道让人心惊的天堑?主的力量,如此的强韧吗?
当我钻过一排排葡萄的藤蔓,跨过一簇簇柴草的繁盛,最终伫立于教堂后院那两座寂寞的坟茔前,一种深深的敬意在心底油然升起。长眠于此的分别是法国传教士伍许冬和瑞士传教士于伯良。为了那神秘的光辉,他们将自己的使命赋予这个古老的国度,将自己的生命献给这片苍凉的大地,将自己的躯体托付给万里之遥的异乡,甚至将自己的名字也入乡随俗地改成了中文。这样的生命,尽管来自异帮,足以让人肃然!
从2100年前张骞的艰难西进、1740年前玄奘的坚韧西行、610年前郑和的浩荡西航,到430年前意大利神父利玛窦进入中国、390年前葡萄牙神父安多德挺进西藏、110年前法国传教士伍许冬入驻茨中,文化的交流和精神的传导,乃人类历史上的非常之事,从来不会因路途遥远和世道艰难而中断,却永远需要这些非常之人那坚定的信念、非凡的勇气、寂寞的坚持和彻底的奉献。
晚餐时,我和同伴特意从村里的红星酒坊买了一瓶纯正的“玫瑰蜜”葡萄酒,倒入铮亮的高脚杯里,凝视着、摇晃着、咂摸着,细细品味着欧洲工艺、法国葡萄和中国水土结合在一起的独特滋味,久久地让西洋饮品的浓郁陶醉着味蕾、高原泥土的芬芳萦绕于舌间。后来,在香格里拉独克宗古镇的月光广场边的一家餐馆,再次“艳遇”这款葡萄酒,与朋友觥筹交错之际,不禁为它的传承和美誉暗自兴奋:万里之外的种子,终于在这里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香飘千里了!
天主教在藏区的传播历经300多年艰苦卓绝,终因中国文化的博大、藏传佛教的精深,而止步于芒康盐井,铩羽于迪庆维西,兴衰于德钦茨中,但作为其芬芳四溢的附属品,纯正的法国红酒的香味,却在这盛行青稞酒的高原上弥漫开来,从教堂里的庄严仪式变成了村民餐桌上的甜蜜佳酿,从鲜红的“耶稣的鲜血”化成了葱郁的澜沧江畔的葡萄园,这又何尝不是上帝在幽远的秘境滴下的一颗仁慈之泪呢?更令人唏嘘的是,这种被优雅地唤作“华夫人”或“玫瑰蜜”的法国波尔多葡萄品种,在她的母地已然消失,却在遥远中国的一个僻远山村里另辟蹊径、繁荣昌盛起来。文化的遥远碰撞将结出怎样芬芳的果实,谁又能臆测呢?
晚上8点10分,信教的村民来到教堂做弥撒。主持弥撒的姚神父来自遥远的内蒙,以每月500元的低薪,已经在这片藏传佛教的腹地,将上帝的光芒艰难维持了十年之久。工作的艰辛、生活的清苦和微弱的希望,早已在他的略显苍老和疲惫的脸上露出冰霜。
虽然只有8位信徒,凝缩在偌大的礼堂里,显得有些凄凉,宛如这孤零零的教堂,在寺院环视的藏地的形象。然而那轻灵的颂歌,从这些生活在群山深处、说着藏语的村民口中悠扬地传出,依然让人震撼和感动。
萨特说:“上流社会信仰上帝,为的是不理会上帝。”但在西南中国这个幽静的村庄,这些农民平静地来到教堂,虔诚地做着弥撒,深情地唱起圣歌,又平静地走回家去,上帝的光芒仿佛已经充盈这些本该装着佛祖的心灵。
茨中教堂在整体风格上体现着巴斯利卡式特征,兼有罗马特色,也吸纳了中式风格。正面为高大的钟楼,钟楼的上部,便是中式的亭阁和飞檐,两头顶端的十字架却标明着它的西式身份。礼堂墙上的圣经故事壁画已经脱落,斗拱上方的花卉却依然清晰,天花板上的植物图案色彩如新。后院的一棵桉树,一棵月桂,繁枝茂叶,放佛依然摇曳着那些远离故土的神父们的乡愁。
教堂对面的山头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白塔,周围的群山里林立着更多金碧辉煌的寺院,教堂的隔壁甚至就就住着一位活佛的妹妹一家,茨中教堂便在这样的环境中,屹立了百年。她看起来如此坚毅,又这般落寞。但她已然是个奇迹,并将永远是座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