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特色小街 胡栋华 摄
胡栋华
如果北京是一部厚重的小说,那么天津就是一篇长长的散文,透着点幽默,渗着些戏谑,也带着些贫嘴。
如果北京是一个雕梁画栋的舞台,那么天津就是一个风格平易的化妆间,闲适而恬淡,说着些三岔口的段子,传着些九河下的故事。
如果说北京是一个高档的饭店,或摆一桌满汉全席,或放一盘全聚德烤鸭,谈论着国事和世界局势。那么天津就是一个热闹的茶馆,或要一份煎饼果子,或嚼着十八街麻花,一边沉浸于马三立的“逗你玩”,一边打听着白菜的价格。
如果说天津是天子的津渡,或是首都的拱卫。当你看到这个沿着海河不平静的波涛、平静地展开的、有这个一千多万人口的大都市时,会不由得感叹:只有中国这么庞大的国家,其首都才会拥有一个如此阔绰的门厅。
他本该是天子的津渡,却没有一位天子,从他那里拔锚起航,扬帆出海,他们一直龟缩在那黄墙红瓦的紫禁城里。
他理应是皇城的卫城,然而,不管是英国的强盗闯入,还是法国的海盗潜入,他都没有将它们阻拦住;不管是俄国黑熊的咆哮,还是日本鬣狗的撕咬,他都没有能把它们赶走。
然而,在国势飘摇的日子里,他本该冲冠一怒为黎民,却只是一味地成为——
那些权位觊觎者的练兵站;
那些高位跌落者的疗养院;
那些军阀们的后花园;
那些姨太太们的舞厅;
那些资本家的戏园子;
那些阔少们的逍遥池。
立在大沽口炮台的高大台基上,从心底升起的不是一种历史的豪迈,而是一股苦涩的苍凉。如中国大地上许多浩大的工程一样,在铿锵有力、疾风暴雨地耗费掉大量民脂民膏后,不但没有成为保家卫国的利器,反而成了刺痛民心的利刃。
在充满腥味的海风中,最易想起两句名言。一是晚清巨子李鸿章的临终遗言:天津如何?一是思想巨人老子的千古诤言:柔弱胜刚强!刚强者谁?政府的刀枪。柔弱者谁?人们的心。
迎着夕阳,沿着海河碧波微漾的两岸,走进天津的“丛林”深处,不由得浮想起当年那些威武的军舰上威武的士兵们威武的洋脸膛。想起人类历史上资本主义对封建主义的一次最野蛮的入侵,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一次最血腥的刺杀——以民主为最高追求的希腊文明的高贵子孙,在以和谐为最高崇拜的中华文明的谦和后代的花园里,以刀和枪,以铁和血,以高傲和狂笑,留下世界文明史上最丑陋的伤疤——圆明园遗址。由此,地球上最伟大的农业集团,向最庞大的工业集团,进行着可怕的、逆向的、持续的血脉输送——以一个巨大文明体的整体沉沦和几万万人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赤贫为代价。即使百年之后,这个惨烈的代价仍在悲惨地付出——这个伟大的东方老农,用他辛劳百年的微薄积蓄,把他的成群儿孙,又送到那些曾经靠他的血汗而变得肥腻的国家,继续为他们的优渥生活买单!
天津如何?他曾经那般血脉贲张,现在又如此静谧平和!他总是面朝大海,又永远深植大地!他既能随时解缆起碇扬帆出海,又能歇下脚弯下腰含饴弄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