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老家几十户人家毗邻而居,台阶连着台阶,屋檐搭着屋檐。村民聚集地的不远处,有个偌大的晒谷坪,有篮球场那么大。
每年“双抢”或秋收后,谷晒在坪里,稻草码成垛,堆放在坪的四周。这里便成了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场。夜幕降临,繁星登场,小孩子三五成群聚集到这里,男孩子滚铁环、捉迷藏、挤“油渣”,耍得不亦乐乎;女孩子跳绳、跳“格子”、丢手巾等,玩得汗流浃背。
孩子们最开心的是在坪里看露天电影。当时农村没有电视,没有广播,唯一称得上“文化大餐”的就是看电影。村里十天半个月安排放一次电影,影片有《小兵张嘎》、《平原游击队》、《白毛女》等。太阳刚下山,孩子们就会背着椅子、凳子到晒谷坪里占位置。影片放映时,有时机子出故障或卡带半天放不出时,孩子们会急得哭,常常电影散场好久,大家还沉浸在影片的剧情中,久久不愿离去。
嘴馋是孩子的天性。在那个食物奇缺的年代,万物皆为宝。“人参米”(爆米花)则是孩子的最爱。晒谷坪里来了打“人参米”的,家家户户的孩子都会用脸盆端来大米、豆子等,在爆米机前排队等候。只见打“人参米”的师傅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摇着爆米罐,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香喷喷、热乎乎的“人参米”就会出炉。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将滚烫香甜还冒着丝丝白烟的“人参米”塞进嘴里, 每个人开心得不得了。
晒谷坪还是村民分享收成和喜悦的地方。每到年底,一年一度的年终决算分红兑现会在晒谷坪里开,这是村民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当时收入水平低,生产队的集体收入就靠稻谷加稻草。大伙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一身汗水一身泥,一个壮劳力一年也只能挣到400来个工,每个工日只有六、七毛钱。如此算下来,年收入不到300元。分红时从生产队长手里拿过皱巴巴的钞票时,大伙还是很开心。当时物价水平不高,粮食一斤1毛多钱,猪肉一斤只要8毛钱。到岳父家送节礼,称两块钱肉,两斤半重,客客气气。
晒谷坪是个大舞台。这里有喜剧,亦有悲剧。
晒谷坪里发生过的一起悲剧至今让人心碎。悲剧缘于晒谷坪里的一起粮食失窃事件。那是某年秋后的一天,晒谷坪里堆放着刚从田里收获上来的几万斤稻谷。这些粮食中,包括国家的定购粮、集体的提留粮和农民的口粮。在分配这些粮食时,有个例规叫“交足国家的,留足集体的,最后才是社员自己的。”大家对粮食看得很重。坪里的粮食码成堆后,为防止被盗,生产队上会安排专人值守,并由保管员在稻谷堆上打上石灰印作为记号。一天早上,守粮人发现谷子上的石灰印不见了,怀疑粮食被盗,便马上报告了队长。队长现场察看后气得眼珠子翻白,将守粮人臭骂了一顿后,顺着偷粮人撒落的谷子,一路追踪到了一个外号叫“咧颈子”的家里。“咧颈子”50来岁,小时候一场意外造成颈椎异位落下残疾,讨了个老婆有点智障,家里吃饭人多,粮食不够吃,于是他想到了偷。队长在“咧颈子”家发现了被盗粮食后,狠狠揣了他几脚,并随即召开社员会批斗他。“咧颈子”自尊心受挫,上吊于他家屋后的一棵柚子树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了几粒粮食,他搭上了一条命!
晒谷坪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地方。只可惜时光如水,岁月无情。昔日的大屋场如今已变成了城中村,晒谷坪变成了宅基地,淹没在城市化的浪潮中,但积淀在心灵深处的记忆是带不走的。
(作者:晏伯承 64岁 荷塘区天润天成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