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古论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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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开林:1965年出生于长沙市,198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供职于湖南省作家协会。已出版《站在山谷与你对话》《湘军百家文库·王开林卷》《纵横天下湖南人》《大变局与狂书生》等三十五部散文集和随笔集。还出版了长篇小说《桃木匕首》《文人秀》和人物传记《奇官罗崇敏》。2013年,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王开林晚清民国人物系列”(六卷精装本)。作品被收入海内外四百余种散文随笔选集。曾获得“湖南青年文学奖”、“毛泽东文学奖”、“《青年文学》创作奖”、“《萌芽》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慢慢细细

    丁酉年春末,我去衡阳县曲兰乡菜塘湾参观了王夫之的故居湘西草堂,印象最深的既不是草堂左侧洗笔池的黑不见底,也不是草堂右侧古藤茎的矫若游龙,而是后山上的两座水泥亭子。亭子本身毫无特色,漆皮斑驳,笨头拙脑似蘑菇的造型相当滑稽,给人的感觉有点复杂,看完了想笑,笑完了又想哭。令人大惑不解的是:既然地方上肯花钱修复凉亭,何不还原为木结构?弄出点古风古貌难于上青天?非关金钱,只是敷衍,又或许缺乏必要的人文情怀,这样的情况相当普遍,只是委屈了大思想家王夫之。

    这两座水泥凉亭样貌卑卑不足观,名字倒是耐人寻味,一座叫莫急亭,另一座叫且缓亭。亭名的由来已无从考证,也许是王夫之亲取的?他在山下隐居了四十余年,著作等身,“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最终如愿以偿。莫急才能不慕繁华,精研学问,“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且缓方可忍耐寂寞,等待时机。《船山全书》的横空出世延迟了一百七十余年,既是出版界的盛事,也是人间奇观。若论韧劲和耐心,看他身前的史家,有司马迁、司马光,看他身后的学者,脚步就太过匆忙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学问,唯慢不立。此理可与智者道,难与俗人言。

    一个人性子急,你劝他慢一点,再慢一点,他就能放慢节奏吗?未必。同治元年(1862)秋,江苏巡抚李鸿章邀约郭嵩焘前往任职。郭嵩焘途经安庆,去湘军大营拜访曾国藩,盘桓一月之久,两人相处融洽,无话不谈。临别之际,曾国藩书联一副赠与郭嵩焘:“好人半自苦中来,莫图便宜;世事多因忙里错,且更从容。”两句箴言可谓对症良药,但郭嵩焘徒为心领,并未神会。日后,无论是他署理广东巡抚,还是泛洋出使英国、法国,都因为求治太急,行事过于操切而落职。越忙越错,越错越忙,一旦陷身于这个怪圈中,就难免遭遇鬼打墙,不管怎么绕都休想绕出去。

    单论慢慢细细,现代人中,我最佩服清华大学老校长梅贻琦。他的名言“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知之者不少,至于他的性格特点“慢、稳、刚”,则知之者不多。这个“慢”,不是傲慢,不是怠慢,不是简慢,也不是梅贻琦不惜时,不守时,而是指他从容不迫,张弛有度。当年,他报考清华学校首批庚款赴美留学生,揭晓之日,看榜者早早就位,唯独梅贻琦姗姗来迟,单看他冷静的态度,没人能猜出他是否获隽。当校长,教育学生,他主张慢慢熏陶,不赞成匆匆模铸,速成的流水线注定培养不出“博极今古,学贯中西”的通才,而只会扼杀“神骛八极,心游万仞”的天才。他的“从游论”颇具新意:“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反观今日师生关系,直一奏技者与看客之关系耳,去从游之义不綦远哉!”抗战期间,物力维艰,西南联大经费奇绌,校方原本给校领导配备了一部小汽车。梅贻琦视之为奢侈品,将它封存于仓库中,辞退司机,安步当车。若要外出应酬,他就坐人力车代步。若要去重庆出差,只要时间允许坐邮车,他就不坐飞机。坐邮车岂不是要比坐飞机慢得多累得多吗?梅贻琦却舍快求慢,舍舒适取劳顿。“慢”与“累”后面当然还有一个字,那就是“省”,艰难时期,省就是赚。梅贻琦常说:“让我管这个家,就得精打细算。”他讲的“家”,并非自己的小家,而是国立西南联大这个大家庭。他给“慢慢细细”注入了新鲜血液,教授们都敬他,大师们都服他,也就合情合理了。

    如今,事事处处都强调高效快速,日新月异,已经不算夸张。至于做学问,它依旧是个慢工程,往精细处狠下工夫,丝毫马虎不得,也没有任何快捷键可摁。梁启超曾愧叹自己做学问如同骑骏马追疾风,欲速而不达,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也应该引以为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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