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古论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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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聂鑫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78年调株洲日报社,直到退休。中学时代即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小说、散文、诗歌、文史随笔、文化专著等近60部。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湖南文学奖”、“北京文学奖”、“萌芽文学奖”等40余次。写作之外,专心研习大写意花鸟画,曾在多家报纸、杂志刊发国画作品。

    王开林:1965年出生于长沙市,198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供职于湖南省作家协会。已出版《站在山谷与你对话》《湘军百家文库·王开林卷》《纵横天下湖南人》《大变局与狂书生》等三十五部散文集和随笔集。还出版了长篇小说《桃木匕首》《文人秀》和人物传记《奇官罗崇敏》。2013年,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王开林晚清民国人物系列”(六卷精装本)。作品被收入海内外四百余种散文随笔选集。曾获得“湖南青年文学奖”、“毛泽东文学奖”、“《青年文学》创作奖”、“《萌芽》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双木续足踩高跷

    狂士汪中

    高跷,又名踩高跷,“汉族民间舞蹈形式之一。流行于中国许多地区。有的地区也称‘高跷秧歌’。舞者扮成各种人物,手持道具,双足踩着木跷(高者三四尺,低者尺余)而舞。表演形式有集体对舞的大场和两三人表演的小场。高跷流传历史悠久,在《列子·说符》中已有记载”(《辞海》)。

    儿时在湘潭古城,每逢元宵节之夜,与小伙伴相邀于长街游逛。那些流光溢彩的春灯,那些民间艺人的绝妙表演,耍龙灯、舞狮子自不必说,而对于踩高跷尤感兴趣。踩高跷不但装扮成戏曲、小说中的人物,四处行走,而且要表演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如飞脚蹬踢、翻滚过墙、跷上舞叉……让人亦惊亦喜,心生钦佩。

    传说,最初的踩高跷,是对神话中殊方异人的模仿。《大荒西经》说:“西北海之外,赤水之东,有长胫之国。”《山海经》载:“长股之国在雄常北,被发,一曰长脚。”长股国的人双腿长过三丈,下海捕鱼极为方便。后来,一些渔夫心生仿效之意,用木棍绑在脚上以增加腿的长度,这样可以涉较深之水捕鱼。《列子·说符》记载,春秋时的宋国,有个叫兰子的人,能把两根比身高还长一倍的木棍绑在脚上,当场为宋元公作疾走如飞的表演。这就证明,踩高跷的历史已有2500年以上。到汉魏时,踩高跷列为宫廷“百戏”节目,谓之“双木续足之戏”(《通俗篇》)。六朝时的踩高跷,技术水平相当高,有一种“掷跷伎”,可以踩着高跷翻跟斗(《乐书》)。清朝时,有的高跷长达丈余(《杨州画舫录》);“好事者……或为踩高跷之戏,装各出戏文,下缚丈木于足,步出层檐”(《真州竹枝词引》)。

    清代以来,高跷分为文、武两类,文跷以走唱为主,表演者扮成樵夫、村姑、和尚、媒婆、老汉、书生等角色,手执扁担、手帕、折扇等道具,边走边唱,形体动作不多;武跷则能作倒立、劈叉、独立、跳高桌、叠罗汉等惊险表演。

    “行香走会”这种古老的表演形式,在明、清两朝特别流行,它不同于南北朝的庙会,而是民间自发的活动,一边长途跋涉一边作艺,好似杂技大游行。参加者,既有专业的杂技演员,也有业余杂技爱好者。在明人所画的《南都繁会图》中,就画着会中的杂技表演,不少演员踩着高跷,扮演成各种戏剧和神话人物,边走边表演绝技。“《走高跷》,练家(演员)化妆成渔翁、白娘子、小青等形象,踩着丈余长的高跷,表演前进后退、跳跃劈叉、鹞子翻身等动作。遇着高坡或台阶,必须敏捷地冲上去,累了可坐在沿途人家的屋檐下休息”(《中国杂技》)。

    在近些年的杂技节目中,有“高跷踩钢丝”,便是古老的“走绳”与“踩高跷”的结合,演员踩着高跷,在悬空的钢丝上表演各种高难的动作,十分惊险。

    在民间传统的节令中,踩高跷往往与跑旱船同场表演。

    跑旱船,即在陆地上模仿船行的动作,正如宋人范成大在《上元纪吴下节物排谐体二十三韵》中说的“旱船遥似泛”。船,以竹木细条扎架,糊以彩纸或彩绢,船舱上下贯通。船舱中,往往立一女性,双手提船帮(或用彩带系船于腰间),用双脚跑动来代替船的行走。在船的前面,往往有一男性扮成船夫,手持一桨,随着他的划桨动作,船因之或急或缓,或进或退,或倾斜或摇晃,宛若船行波涛中。船女和船夫,往往伴随音乐之声,彼此应和唱出脍炙人口的民间小调。

    在今天的大型民间文艺演出时,踩高跷和跑旱船常跻身此中进行表演,往往这种充满乡土气息的节目,更能受到观众的欢迎。

    我曾写过一首七绝《忆儿时湘潭过元宵节》:

    股长数尺踩高跷,

    彩画旱船正逐潮。

    灯节儿时堪可忆,

    追随鼓乐到深宵。

    汪中是清朝“扬州学派”的杰出代表。乾隆时期,文网严密,士子多半裹足屏息,躲进书斋,钻入故纸堆,不敢佯狂,更不敢真狂。汪中却是异数,他言行出格,狂名满天下,居然保住了吃饭的家伙,堪称奇迹。

    在扬州安定书院求学期间,汪中即以爱搞事出名。每当有新山长蒞任,汪中就会精心挑选几道经史方面的难题,去向对方请益。结果如何?蒋士铨就被汪中窘在当场。至于授课老师,受困更甚。沈祖志好诗成癖,喜欢当众夸示,某日,酒酣耳热,他又以新诗示客,客人都赞不绝口,汪中却将诗稿扔在一旁,正眼也不瞧一瞧,出口就是酷评:“公为人师,不以经世之学诏后进,而徒沾沾言诗。诗即工,何益于生民?况不必耶!”沈祖志久负时誉,却当众碰了汪中这么大个硬钉子,心气如何能平?他怫然作色,质问道:“仆虽不贤,犹若师也,师可狎侮乎?”沈祖志摆出师道尊严,殊不知正中汪中下怀,汪中立刻将《诗经》中的几处疑义摊开在桌面上,请沈祖志解答,沈祖志瞪眼抓瞎,嗫嚅久之。汪中便拊掌“补刀”:“诗人固如是乎?师长固如是乎?”他拂衣大笑而去,扔下无地自容的沈老师,扔下满座皆惊的客人。

    汪中学识渊博,明明是通儒,偏偏喜欢扮演老顽童的角色。扬州有一位大盐商给朝廷报效了十万两白银,获赏红顶花翎、二品官衔,乐得到处显摆。汪中便瞅准这位官商阔佬,存心要出他的洋相。每当对方出门拜客,汪中就骑驴尾随在大轿后面,他戴一顶草帽,以十几个红萝卜铺顶,以松枝假充孔雀翎,尤为滑稽的是,将一串冥钱挂在脖子上当朝珠,官商行他也行,官商停他也停,招引来许多围观者,令对方既恚恨,又难堪,但惮于汪中的名气,不敢动粗。最终官商服软,以五千两白银破财消灾。汪中故意让官商出乖露丑,本意倒不是讹钱,而是要让扬州城的盐商们长记性,买来的顶戴和官衔并不光彩,适足以为闲人增添茶余饭后的笑料。

    在学问方面,汪中自信心爆棚。有一次,扬州学者雅聚,他在席间放出烟雾弹:“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于是大家都支起耳朵,静听他揭晓谜底,他给出的标准答案是:通者为高邮学者王念孙、宝应学者刘台拱和江都学者汪中,不通者则为在座的程晋芳、任大椿和顾九苞,此弹放出,立刻炸锅,但众人回家平心静气想一想,又发表不出什么异议。何况汪中所说的“不通”,并非贬损,同样是高规格。当时,有位扬州的缙绅亦属风雅之士,竟麻着胆子请汪中评估一下他的水平,汪中笑道:“君不在不通之列。”对方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敬酒。汪中接着说:“君再读书三十年,可以望不通矣。”如此反转,敬酒者顿时愣在当场,满面羞愧,嗒然若丧。

    好玩就好玩在,与汪中同时代的那些久负盛名的文人、学者,被他指名道姓地嘲骂固然难受,不被他嘲骂甚至更为难受。有人规劝汪中多积口德,少与他人为忤,怼来怼去,树敌树仇,会把自己的前门后路全堵死。汪中的回应仍旧振振有词:“子谓吾好谩骂人乎?吾所骂皆非不知古今者,人得吾骂亦大难。或言吾骂某某不通者,妄耳。彼方苞、袁枚辈,吾岂屑骂之哉!”方苞是桐城派的掌门,袁枚是名噪天下的才子,汪中却瞧不起他们,不屑于骂他们,方苞和袁枚闻讯,简直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汪中出言诙诡,往往能够收获奇效,这是他最牛气的地方。他致书陕西巡抚、大学者毕沅:“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言外之意是:眼下我手头拮据,请先生“借”点钱用。这种“雅借”等于拉赞助,说是打秋风就显得恶俗了。毕沅阅罢来信,大笑认账,立刻寄去五百两白银,成全这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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