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清
老张压根没有想到,六十多岁的人了,竟然会成为“钉子户”。
老张原是市属某工厂的职工,企业破产重组,老张下岗。年近五十,又无一技之长,只好就着江边临街的这栋二层小楼,辟了一间门面出来,摆摊维持生活。老张为此郁闷了好些年,好在女儿结婚生子后,孩子交给老两口照料,含饴弄孙,老张这才感觉生活有了滋味。谁料想,因为建设湘江风光带,老张刚刚平静的生活又突起波澜——政府建设湘江风光带,需要拆迁临江的一些房屋,老张家也在被拆迁之列。
一想到自己生活了60年的房屋要化为一片瓦砾,老张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说不支持政府嘛,不存在,建风光带也是为了市容整洁漂亮;要说支持嘛,可心里头总感觉不痛快。老张纠结得很,吃不香睡不好,在政府工作人员多次上门做工作后,老张还是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
就在工作人员来老张家拆迁那天,老张视为宝贝的那株发财树,不小心被倒下的铁门压断成了两截。老张是个有些迷信的人,看着发财树被压坏,气便不打一处来,非要求政府再补偿2万元不可,否则就不搬迁了。说好的拆迁一下僵持了,街道领导,包括负责这个片区区领导都上了门,反复宣讲拆迁政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张横竖是油盐不进。
距市里规定的拆迁最后期限一天天临近,老张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周边的房屋都被拆除,老张这栋二层楼的房子,显得格外突兀。老张这房屋不动,整个工程就无法开工建设,湘江风光带的美好蓝图就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
老邻居们对老张的所作所为也有看法,有的说老张是狮子大开口,真把发财树当成了“摇钱树”,想最后捞一把;还有的则说老张没有觉悟,不识大体、顾大局……老张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些“空话”都传到了老张耳朵里,心里不舒服,却又百口莫辩,补偿2万元的话已出口,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此时的老张,感觉自己是骑上了老虎背,坐在了火炉上,外孙被女儿带回了自己的家,老婆也跟随女儿住了个把月了,这二层楼的房屋成了“孤岛”,只有老张一个人还在坚守。
女婿赵大伟是一名律师,执业多年,在业界和本地有一定的影响力。如今岳父成了拆迁“钉子户”,赵大伟这个做律师的女婿,究竟是要为岳父的2万元补偿款“死磕”到底,还是依政府的说法要岳父放弃?老邻居们的眼睛盯着他,街道、区里领导的眼睛也在盯着他。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赵大伟来到 “钉子户”老张的家。
“岳老子哎,我也晓得你的心思,闹一下就行了,见好就收吧。政府也算是给足了面子,街道和区里面的领导都来了,你何不来个借驴下坡?”
“你想啊,政府早按政策补偿到位了,要是因为你这么一闹就多补偿你,那还不乱套了?”
“作为一名老居民,你是希望这个城市越变越漂亮吧?所以讲,还是要尽一个市民的责任,支持政府做好事办实事”。赵大伟边说着,边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沓人民币来。
“大伟啊,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也不是存心要和政府作对,只是感情上接受不了。你说,好好地住了200年的祖屋,说拆就拆了……”说着说着,老张喉头发紧,也不知道大伟什么时候把一沓钱塞在了自己的手心。
“我理解你的心情。老话又讲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房子拆了,住上新房子,应该高兴啊!你要是把老房子住倒了,还要自己出钱起新房呢,几划不来……”大伟开始俏皮起来。
……
第二天一大早,老张找到赵大伟。“大伟啊,这2万块钱,我拿在手上,总觉得不踏实。这钱,你还是退回去给政府吧!”
“岳老子,你终于开窍了。我也实话跟你讲了吧,这2万块钱不是政府给的补偿款,是我自己掏的腰包呢”。
“你这个灵范鬼,没个正经样!”老张一掌拊在大伟肩膀上。
翁婿对视,会心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