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栋华
亭之为物,源远长矣。先秦时为军用,“亭燧相望”,“戎亭息警”。烽烟之余,兼为邮亭,既为官府传公文,也为士兵传家书、寄征衣。和平年代,那“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便成为疲惫的行人最好的歇脚了。直到民国,李叔同尤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千年漫漫,万里迢迢,辽阔的大地上,烟雨着多少亭子,踯躅过多少行人!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魏晋以降,正是无数的炎黄子孙,在无边的大地上,于晨曦中,于暮色里,于杨柳依依中,于寒蝉凄切里,走向一个个亭,把亭从简陋的路边小筑,逐步升华为可休憩、可乘凉、可观景、可雅集,可议事,可行歌,可幽会的人文综合体,开始遍及华夏的水泊、山上、林下、院中、园内、村口,以小小的空间纳八方风云,以疏阔的胸襟抚往来人事,漫漫的时光荏苒其中,幽微之感慨飘零其间。“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那凌空秀立于苍茫大地上的亭,遂成为中国文化最亲切的载体、中国精神最灵巧的寄托了。
“宜亭斯亭”,适合建亭子的地方,就建个亭吧。谁叫亭这么明白中国人的心思,这般契合中国人的精神呢!于是,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在北京慈悲庵的西边,这个三面临湖的所在,便出现了一个精美的亭子,取名于白居易“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的诗句。历300余年,成为京城这个最“红尘”的世界最“清净”的所在,名流雅集,游人蝶至。
亭的哲学是“虚”。空其墙而虚其腹,人列其间,把酒凌虚,更觉万事皆空、万物皆幻。然而“空固纳万境”,空又包含一切。于是,小小的亭,便将空间的“有”和“无”统为一体,把时间的“来”与“去”摄为一身,把老庄哲学“无为”即“为”的玄妙化为具象,把中国美学“无往不复,天地之际也”的理念臻于完美。“唯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坐于陶然亭中,能不颔首而思乎?
亭的美学是“望”。临亭而望,其意在远,望山望水,望云望月,望春望秋,望投林之鸟,望远行之人……伤春者“闲望江云思有余”,思古者“念天地之悠悠”, 格物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呜呼,立于陶然亭下,能不引颈而望乎?
亭的理想是“飞”。亭多飞檐,其形如鲲鹏之翅,其势“如翚斯飞”。或许,中国人的生活有些沉重,中国人的生命有些沉滞,人们便欲借这亭,来寄托“飞”的梦幻,来宣泄“离”的情愫。环视陶然亭内,梁上有“八仙过海”的彩绘,亭上有“与弥陀共一龛”的匾额,墙上有“坐一堂白月清风”的联语,浏览之余,能不生“御风而行,腾云而去”的冲动乎?
亭的情怀是“别”。亭虽常有雅集之乐,却更多别离之忧。中国人“迎践多思”,别离是一个永恒的生活主题。学子为功名奔走,亲朋为生计奔波,商人为利益驱驰,官宦为政务辗转,城外的亭,往往成为送别的佳处。远行者涕泗而去,送别者久立亭下,上演了多少“长亭送别”的鸳鸯情,重复着多少“君向潇湘我向秦”的离别剧。移步陶然亭外,听慈悲庵之暮鼓,聆龙树寺之木鱼,观赛金花墓旁凄草,览石评梅冢上斜阳,能不抒“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的长叹吗?
然而,陶然亭终究为乐而建。你看,那些跳着舞、比着剑、遛着鸟、踢着毽、哼着曲的市民,不都在怡然而乐吗?那些提着袋、挎着包、端着相机,甚至推着轮椅的游客,不都在欣然而笑吗?于是乎,我又陶然矣!
中国人的生活是辛劳的,宛如这片苍茫的大地。然而,大地之上,总有一亭翘然,予那些辛劳和困顿中的人们以休憩和抚慰。
中国人的生命是荡漾的,有如这顷粼粼的水面。然而,碧波之侧,常有亭临水而望,于连绵的沉闷和黯淡中,助人们寻得一处悠然之地,觅得一份怡然之情,汲得一刻陶然之乐,并以此抵御生活中的风雨,消融生命里的冰霜,获得一份云淡风清的笃定,修得一种云卷云舒的心境。
相对于那些重檐叠构、穷奢极欲的皇宫王府贵宅里的舞榭歌台,随遇而安、素面临风的亭,总是站在大地之上,立于人民之中。当一座座鎏金镀银的宫殿化为瓦砾,当一处处雕梁画栋的舞榭成为荒冢,却有越来越多的亭伫立于中国的大地,点缀着中国的山水,品尝了中国人粘稠的甜酸苦辣,目睹了中国人别样的喜怒哀乐,参与了中国人频繁的别离与重逢,拥抱着中国人宽广的的春华与秋实,纪录着中国人坚韧的落寞与重生。
于是,亭,便有了中国人的性情,有了中国人的精神,懂了中国人的喜乐。于是,亭,远远看去,便像一个中国人呢!
我翩翩然,陶然于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