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鑫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78年调株洲日报社,直到退休。中学时代即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小说、散文、诗歌、文史随笔、文化专著等近60部。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湖南文学奖”、“北京文学奖”、“萌芽文学奖”等40余次。写作之外,专心研习大写意花鸟画,曾在多家报纸、杂志刊发国画作品。
“娶新娘”·“办酒酒”
中国人素来把婚礼看得至关重要,“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礼记》)。婚礼的程序,极为庄严和隆重:“纳彩、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皆不可随意。
对于男子亲自去迎接女子,而后把女子娶回,《礼记》说:“男子亲迎,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新郎把新娘迎回家中后,还有拜天地、入洞房、饮合卺酒等礼仪。而男家必须大摆酒席,宴请亲朋好友,以示庆贺。
这种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婚礼程序,可说是影响深广,无人不知。在孩子们童年的游戏中,就有“娶新娘”、“办酒酒”一项。
李白的名诗《长干行》,全篇以一个妇女的独白,叙述了她与丈夫自小及长的情感经历。开头四句说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个“剧”,即游戏之意。男孩子骑竹马来迎娶“新娘”,一副天真、喜悦的模样。真正的“亲迎”,往往是新郎骑着高头大马,领着花轿、鼓乐队去迎娶新娘。这种骑竹马“亲迎”的游戏,可说是成人婚礼的一个缩影。
湖南城乡的孩子,常做“娶新娘”的游戏。选定为新娘的小女孩,头上盖一条花手帕,坐在树下或花丛中;扮作新郎的小男孩,两胯之间夹一根竹竿(竹马),领着一顶“花轿”去迎亲。所谓“花轿”,由两个男孩子面对面互相交错抓住手腕,构成一个“方凳”的形状。“新郎”带着“花轿”去接“新娘”,其他的小伙伴则跟在后面唱着童谣。到了“新娘”面前,有女孩子把她扶起来,抬“花轿”的蹲下,让“新娘”坐上去,然后一起飞跑着回到原地,就算是把“新娘”娶回来了。
接下来,是“办酒酒”。破瓦片作锅,小木块作砧板,竹片就是刀了,将早备好的青草、树叶切碎当菜,放在“锅”里去“炒”。然后,用瓦片作碗,盛上“菜”,摆在一方草地上,于是就可以开宴了。一切都是象征性的、虚拟的,但孩子们却“吃”得津津有味。
在旧时代的一些大城市里,商店里就有专门的“娶亲玩具”出售,让孩子们在玩“娶新娘”之类游戏时,更增添真实感和趣味性。
“老北平东安市场有一家玩具店,专门出售娶亲的玩具模型,做得跟真的一样,惟妙惟肖,非常有趣。这家玩具店,除了娶亲的模型,还有一种叫‘一桌席’的玩具,是一张小八仙桌,摆上一桌酒席,全按老北平菜的格式:四冷、四炒、四盘、四碗(高脚子碗)、一个海碗或火锅。模型的瓷器跟真的一样。”(小民《故都乡情·可爱的娶亲玩具》)。此外,小民还叙述了“娶亲玩具模型”:“胶泥做的几十个人,打着全套‘执事’,另外三顶可爱的小轿子,一辆马拉的小轿车……想想看,至少有七八十个小人儿,不同样的乐器与服饰,还有举着小牌子:‘回避’、‘肃静’等的。其余旗锣伞扇,八面大鼓,跟真的一样,能不好玩吗?”
这种娶亲玩具模型,可一人玩,也可多人玩,孩子们怎能不欣喜若狂呢!
谈古论今
王开林:1965年出生于长沙市,198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供职于湖南省作家协会。已出版《站在山谷与你对话》《湘军百家文库·王开林卷》《纵横天下湖南人》《大变局与狂书生》等三十五部散文集和随笔集。还出版了长篇小说《桃木匕首》《文人秀》和人物传记《奇官罗崇敏》。2013年,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王开林晚清民国人物系列”(六卷精装本)。作品被收入海内外四百余种散文随笔选集。曾获得“湖南青年文学奖”、“毛泽东文学奖”、“《青年文学》创作奖”、“《萌芽》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独眼龙
某位好事者从独眼龙的队列中精选出“十大战神”,个个都是史上不可多得的狠角色。三国时期的曹营骁将夏侯惇,左目为流矢所伤,竟然当阵拔矢啖睛,如此神勇谁见过?这一壮举自然令本方士气大振。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总揽军政大权,这位眇目汉子不仅对清王朝的军事弱点了如指掌,也对天王洪秀全的神权弱点洞烛幽微,可惜他不识字,未读史,对“兄弟变凶敌”的危险性严重估计不足。独眼龙够威够猛够精明,国内如此,国外亦然。迦太基名帅汉尼拔逢战必胜,每攻必取,被欧洲人赞誉为“战略之父”。英国海军元帅纳尔逊智勇双全,是大场面、大阵仗的天生赢家,他不仅是独眼龙,而且是独臂将军。
谁都知道,“睁眼瞎”百分之百是骂人的,但大家很难断定,“独眼龙”究竟算不算夸奖之词。在我看来,这个通用绰号的褒义明显多于贬义,“独眼”属于中性,“龙”则堪称盛赞,人中之龙岂是池中之物?眇一目而能号令三军,震慑千里,这样的狠角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你不曾居于敌对立场,在某个时空小站与他们撞个满怀,这就是幸运。
当然,凡事不可一概而论。独眼龙队列中也有极其邪恶的君王,他们所彰显出来的剧烈毒性令人发指,比如中国南北朝时期的萧绎和符生。
南朝梁元帝萧绎附庸风雅,颇具文才,其心地却十分阴暗。尚为湘东王时,他忌妒刘之遴才高于己,派人送药毒死这位文坛宿将。
和刘之遴一样,王伟的下场也很惨。他曾是乱臣贼子侯景的谋士,事败被俘,萧绎原本打算放过他,化敌为友。有人担心王伟上位,于己不利,就赶紧翻出他为侯景草写的讨梁檄文给萧绎看,其中的名句颇具观赏价值:“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此语对仗工巧,讽刺刻骨,但王伟揪住湘东王萧绎的生理缺陷做文章,可谓聚九州之铁铸此大错。萧绎的逆鳞被批,震怒不已,他令人扯出王伟的舌头,将它钉在柱子上,然后掏肠剐肉。萧绎亲临刑场,眼睁睁地看着刽子手把王伟折磨至死,方解心头之恨。
南朝出了一位独眼恶主,北朝亦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北朝前秦第三任国主苻生是中国古代史上数得着的暴君和变态狂。由于一只眼睛生来失明,他对“不具”、“不足”、“无”、“少”、“残”、“缺”、“毁”、“伤”、“偏”、“单”之类的字眼极其敏感,臣民避之若探汤。那些不慎触犯忌讳的人,往往死得很惨,令人不忍直视,截胫、刳腹、拉胁、锯颈,刽子手变着法杀人。
太医令程延是妇科高手,他为后宫配制安胎药,很受欢迎。有一次,符生看程延配药,问及人参与诸药配伍的分量,程延如实相告:“虽小小不具,自可堪用。”这话的意思是:就算人参的分量稍有不足,药效仍然可靠。该死!“不具”二字脱口而出,程延触犯了忌讳,触中了霉头。符生怀疑太医令存心拿自己的独眼打趣,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处死程延之前,特意命令侍卫凿出其眼珠子。
某些独眼龙化身为毒龙,杀人盈野而怙恶不悛,其罪行罄竹难书。在西方人眼里,独角兽高贵而纯洁。在东方人眼里,独眼龙神秘而凶悍。前者是传说中的神兽,后者则很可能是现实中的恶魔,二者竟有天渊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