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彤
到底是深秋,尽管白天太阳明晃晃地晒得人脑壳发晕,早晚行走于街头,还是能感受到丝丝寒意。忽然就想起远在大东北的奶奶,和她在我儿时常说的话,冬天了,该吃白菜解解毒了。到底有没有解毒的功效,我真的不知道,不过白菜真的是吃了好多。
秋天,白菜就已经挤满了东北的市场。农家人赶着一辆辆驴车、倒骑驴,高级一点的,就用三轮车,都争相吆喝着自己的白菜,一片白白绿绿,好像市场只有卖白菜的。那盛况,在南方怕是不多见。一棵棵刚下来的白菜真叫晶莹剔透,水灵灵的,怪不得总有人用碧绿色和纯白色的玉石来雕刻白菜。东北一到秋冬空气寒冷,冻得人鼻头发红,但还是能闻到一股土腥味儿,来自新鲜活泼的大白菜。
然后,奶奶就会在某天拉着我和姐姐徒步走到菜市场抢购新鲜的大白菜,当然,如果运气好,爷爷也会骑着倒骑驴来助阵,一路上碰见不少田地里的老伙伴,还没等真正买,就已经萝卜白菜、辣椒南瓜一大堆了。我每每都感叹于那时,农村人粗犷却真挚情谊。
奶奶也是田地里寻食的人,怎么也算圈里人,买菜堪比看家本领种地。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白菜到底好不好,里面烂芯子没有,甚至再具体点,把你这是第几茬的白菜都给你娓娓道来,就跟和隔壁王大娘唠东街西村一样顺当。
满载而归之后,就会有新的任务了。奶奶总是从倒骑驴上跳下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张罗着把白菜搬进地窖里去。农村人的地窖好比阿里巴巴的藏宝库,却不用说芝麻开门,因为钥匙就别在爷爷的裤腰上,平时很少让我们小孩子单独进去,因为冬天的地窖太冷了,如果一不小心被锁在里面,可是要冻成冰棍儿的。
但是地窖里有着我们向往的宝藏,过年的煎粘豆包、炖大鱼块儿、炸带鱼块儿、土豆炖五花肉,还有奶奶的经典菜——凉拌白菜丝,酸酸甜甜,尤其是冬天还带着点冰碴儿,真是好吃极了,还有饭后甜点,大铁盆里用井水泡着的冻秋梨,所有这些都来自于这个地窖。但是奶奶总是还在地窖里放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说腌得臭臭的酸菜和臭臭的黄大酱。
总之,过年期间,奶奶是想尽办法让我们多吃白菜,白菜馅大饺子,白菜炖豆腐,白菜炒木耳······顿顿换着法子,最后有一次直接把白菜叶子掰下来蘸酱吃,一桌子人围着咔咔地咬着白菜叶子,汁水四溅。现在想想情形都令人发笑。
多少年过去了,园子和院子都不见了,地窖没有了。在搬上楼住后,几年间,爷爷和奶奶都闲下来了,因为再不必为生计而起早贪黑了,也没有果树需要他们的照料了。终于,某个夏天,爷爷去找他的园子了,只留下奶奶一个人。我和姐姐也各自考上大学,走南闯北。关于爷爷和奶奶,关于那个美丽的园子的梦,也很少出现了。
是不是离得太远了呢······我常在想。但是,我是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