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文学界》执行主编。曾获得首届“湖南毛泽东文学奖”,1992年“萌芽文学奖”,第四届、第七届“《十月文学奖》”,第四届台湾“《中央日报》文学奖”等海内外多个文学奖项。
先生和先死
作者 王开林
1913年10月,蔡锷自滇赴京,去总统府觐见袁世凯,回来后,喜形于色,告诉牌友陈宧等人:“项城今天称呼我为松坡先生,很出我意料之外。”陈宧是袁氏亲信,洞悉袁世凯心机,他一脸坏笑,给蔡锷兜头浇下去半桶冰水:“他喊你先生,就是要你先死!”这句话既像是存心剧透,令人快意陡减,又如同当头一记棒喝,不中听,却能敲醒梦中人。
专制时代的政治斗争凶险莫测,尔虞我诈是常态,你死我活是愿景。中华民国建国之初,袁世凯玩弄共和于股掌之间,其假面具后的各种“高光表现”骗得国人的普遍信任,朝野之间吆喝让他担任终身总统的声音不绝于耳。对此诉求,就连孙中山、黄兴在公开场合表态,也是首肯的。少数洞烛其奸的人,如宁调元、冯自由、马君武,人微言轻,难以阻止大局弧线颓落。
1912年春,革命党人以至诚礼待袁世凯,割让诸多权益,做出不少让步,迁都北京,委曲万端,悉从其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革命党人就像弱势的新郎,尚在蜜月中,强势的新娘(北洋势力)就把所有的钥匙、钱财、谷米、使女佣人、护院家丁紧攥在自己手中,新郎甚至不能随意进入洞房,探问究竟,他徒有名分,实则已被扫地出门,与“净身出户”无甚差别。
袁世凯虚与委蛇,和气之中暗藏杀气,他口口声声称呼对方为“先生”,心中却琢磨如何让对方“先死”。面对这位居心险恶的枭雄,孙中山表态要去创办实业,在全国范围内建成十万英里铁路;黄兴表态要去兴办农场,将岳阳君山当作试验区;宋教仁则奋力打造政党内阁,试图将袁世凯的独裁意志关进老虎笼子,使中华民国的共和成色得以显著提升。孙中山、黄兴的实业理想无碍袁世凯的野心膨胀,宋教仁的政治举措成效卓著,则极有可能阻断袁世凯的极权迷梦。袁世凯从未低估过“小宋先生”,他用巨额支票笼络过宋教仁,未能奏效,即深知这位青年俊杰志大才高,乃是他平生所未遭逢过的劲敌。
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在上海火车站遇刺,弥留之际,他请好友黄兴代拟一道《致袁总统电文》,字字掏自心窝子:“……今国基未固,民福不增,遽尔撒手,死有余恨。伏冀大总统开诚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权,俾国会得确定不拔之宪法,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事后,宋案的证据链最终指向幕后主使者袁世凯,“二次革命”风潮陡起。回想起来,袁世凯的信用破产由来有迹,同盟会老会员吴禄贞被暗杀,武昌首义者方维、张振武被枪决,都是不祥的先兆,革命党高层一再姑息,遂使悲剧不断升级。
袁世凯残害异己,无所不用其极。蔡锷义愤填膺,“誓为四万万人争人格”。他摆脱特务的严密监控后,从天津乘海轮远飏,绕道越南,返回昆明,与唐继尧、李烈钧等人举行护国讨袁起义,率先敲响了洪宪王朝的丧钟。蔡锷发给袁世凯的电文不少,有道电文措辞精奇,仿佛手术刀切割肿瘤, 读之令人神往:“共和与帝制,立于极相反对地位,自帝制发生,则共和濒死。吾侪力活共和者也,今既活矣。公何能再膺总统之任?吾谓公既以帝制为生,即宜与帝制同死,若帝制死而公独生,窃为公不之取。吾侪拼掷生命,盖欲身殉共和;公犹不思退位,能无愧对帝制耶?仆为公计,能殉帝制,仍不失为英雄。”袁世凯读罢这道电文,纵非五孔出血,势必七窍生烟。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吹灯拔蜡踹锅台,一命呜呼。蔡锷的电文具有十足的宣判意味(犹如重锤敲下最后一枚棺钉),很显然,它给了末路枭雄袁世凯精神上致命一击。“人不可以极端无耻和极端邪恶”,洪宪皇帝亦概莫能外,因为极端无耻和极端邪恶是魔鬼的诱饵,食之而化,必定腐髓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