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下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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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株洲的北端,石峰区与云龙示范区的交界处,有个叫樟树下的地方。它因一棵树龄达400年,饱经沧桑的古樟而得名。而比这更有名气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物流辐射株洲、长沙、浏阳三地的老集市。

    作为一个老株洲人,每当提起樟树下,总能勾起许多尘封的记忆。

    樟树下的这个集市开市日为逢一、逢六,即每个月的1号、6号、11号、16号、21号、26号。当地人称赶集为赶场。上世纪七十年代前,赶场点设在龙头铺老街上。后因影响交通而搬迁到了场地相对开阔的樟树下。

    每逢赶集日,摆摊叫卖的队伍就会长蛇阵似的绵延一、两里路,集市上,有卖土特产的,有卖小百货的,有卖家禽家畜的,还有卖锄头耙头、撮箕扁担以及蓑衣斗笠,农具杂件的。俨然一个大超市,无所不包,无所不有。趁着赶集的人流,一些补鞋修伞的、阉鸡补锅的、剃头掏耳的,甚至抽签算命,杂耍卖艺的等,也纷纷带着行头,抢占地盘。一时间人山人海,哦嗬喧天,场面蔚为壮观。这里俨然成了乡下人物资流通的大平台,情感交流的大看台,展示集市文化的大舞台。

    在我的记忆中,随父亲一起赶集是儿时最开心,最惬意的事。我家距樟树下有20多里路。那时又没有公交车、私家车什么的,到樟树下赶场纯靠两条腿走路。赶场这天要起早头。先爬过几座山,再翻过几条垄,不歇一点气也要耗上两个多钟头,才能到达目的地。来回四五十里路,常常累得腰酸背痛脚抽筋。人是苦了点,但心里却有满满的获得感。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常常吃不饱肚子。到樟树下赶集买红薯丝拌饭吃,是父亲应对饥荒的最好的办法。父亲是个活泛人,心眼儿多。他买红薯丝时专挑摊子上那些颜色较深的货,因为这些货没有水洗过,含淀粉多,拌饭吃时格外香甜,口感好;而那些颜色雪白、看相好的红薯丝则水洗过,淀粉含量大打折扣。几十年后,回想起当年吃红薯丝饭的日子,虽有几分苦涩,但那份浓浓的父爱,那丝淡淡的乡愁却常常萦绕在心头。

    嘴馋是童年的天性。赶集时,我最喜欢的是逛土货摊。摊子上叫卖的那些野毛栗、苦槠子、糖灌子、鸡脚爪子(一种野果)等是我的最爱。父亲虽然囊中羞涩,自己舍不得吃,但对我却毫不吝啬。我记得有一种俗称“洋蒸饭”的野果子,像羊屎粒粒一样,颜色黑不溜秋的,冒点看相,但味道沁甜的。每次看见它时,我都会有股难以抑制的冲动。知子莫若父。父亲见我爱吃,也常常会给我买上一两筒。摊贩叫卖时5分钱一筒。这种竹筒看上去有两三寸高,但摊贩选择竹筒的竹节都是向内凸起的,所以竹筒内的“货”并不多,也由此可见摊贩的精明。但遇到了“馋虫”,即使被“宰”也不在乎。毕竟在那个食物奇缺的特殊年代。能品尝到来自大自然、纯原生态、无污染的“奇珍异果”也算是有口福啊!如今集市上已难觅“洋蒸饭”的踪影了。据说都烂在山里无人问津了。有人说是如今人变懒了,也有人说是人的嘴变刁了。对此,我心里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失去感。

    樟树下不远处,有个铁货铺。铺的主人外号叫四铁子。他家祖宗三代靠打铁为生。到了四铁子这代,打铁技艺更是炉火纯青。尤其擅长打铁锅。他打出来的铁锅底厚,腰薄,平滑,无沙眼,无疤痕,经久耐用。口口相传后,四铁子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家买的四铁子打的一口饭锅、一口潲锅用了十几年还没有烂。如今这两口锅已成为家中的古董。虽已是锈迹斑斑,但舍不得扔掉它,因为看到它,就会想到四铁子,想到樟树下,想到那段难忘的岁月。

    说起到樟树下赶集,我曾有过许多的收获与快乐,但也经历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磨难。那是有一年,为增加收入补贴家用,父亲打起了养猪的主意。养猪先要有猪仔。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去樟树下买猪仔。回来时将其装在箩筐里,放在土车子上,还没有走几里路,不晓得是箩筐冒盖好,还是山路颠簸猪仔受了惊吓,小家伙一下窜了出来。慌乱中,父亲连人带车一起滚落到了山坎下,门牙都绊掉了几颗,顿时满口鲜血直流。父亲顾不上疼痛,赶紧去追猪仔。我也上前帮忙。不小心一脚踩翻了一块大石头,一个踉跄,额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大肉包。父亲自己忍着痛,赶紧帮我揉伤。几年后,我额头上的那个包还隐隐作痛,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几十年后,父子俩说起那次买猪仔的遭遇都还心有余悸。

    樟树下是一个写满乡愁的地方,也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地方。它积淀了我太多的记忆与不舍。但随着城市化的加速推进,城区版图的不断扩张,若干年后,樟树下这个地方将会“消失”在融城中。若如此,樟树下这个集市还能维系多久?到樟树下赶集会否成为一种念想、一段历史?都说失去的往往是最宝贵的。想到这,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失落感已悄然袭上心头。

    留住记忆,留住乡愁,留住根。这是我的期盼,也是心的呼唤。

    (作者:晏伯承 64岁 荷塘区天润天城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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