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记者 谭民政
▲舜帝陵
崇祯十年(1637)三月二十四日,徐霞客自路亭入九嶷山,开始了他为期九天的“谒陵之旅”。
舜帝陵
玉琯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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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帝陵南面四里,有玉琯岩。
不要以为“琯”字与“棺”字形相近而与墓葬有什么关联。“琯”的音义同“管”,为古代的管乐器,玉制,有孔,像笛子。据传汉代零陵文学奚璟在岩洞中发现玉琯十二支,献给朝延,因而名玉琯岩。
但是,玉琯岩的确与陵庙有关,而且是中国最古老的舜庙。
舜帝南巡,葬于九嶷,这是远古以来就有的说法。司马迁在撰写《史记》时,千里迢迢跑到九嶷山考察,然后郑重落笔:“(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遂成千古不刊之论。除此之外,《山海经·海内南经》《礼记·檀弓上》《汉书·武帝纪》等先秦、秦汉古籍都有舜葬九嶷和大禹、秦始皇、汉武帝望祭九疑山舜帝陵的记载。
1972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地图,所绘主区域为潇水中上游地区,即今永州市南部六县的范围。地图上清楚地画着九条柱状物,柱后有建筑物,旁注“帝舜”二字。这是迄今为止能见到的最早的确证舜葬九疑的实物资料,帛书入葬的时间比司马迁出生时间还早了三十多年。
舜帝葬于九嶷,这是世人公认的。但是对于崩葬的具体地点,却是众说不一,几经变迁。其原因在于上古时期“不封不树”的殡葬习俗。“不封”就是不封土堆,“不树”就是不树墓碑。加上九嶷山“九峰相似,望而疑之”,年深日久,先圣的葬所就很难找到了。在不同的历史环境下,人们出于种种考虑,作出不同的分析判断,就导致舜帝陵庙的迁移。
据《九疑山志》记载,最早的舜庙建于夏朝,地点在大阳溪,位于白鹤观前。
第二处舜庙位于玉琯岩。2002至2004年的考古发现,以实物遗存佐证了秦汉至宋元时期舜帝陵庙的存在,与马王堆帛书地图标注的地点完全一致。
舜源峰下的舜帝陵始建于明初,是第三座舜庙。
徐霞客落脚紫霞岩的当日,就按照志书的记载寻访玉琯岩。但问遍当地人,都说没有。他在明宗和尚的带领下来到书字岩,看到岩壁上的“九嶷山”石刻大字,当即判断书字岩就是玉琯岩,只不过后人看到岩上大字,便以“书字”为名,反而丢失了本来的名字。
2016年4月3日,我来到“资历”比如今的舜帝陵更古老的玉琯岩。
由舜帝陵南行,过紫霞岩和马蹄石,即来到一处宽阔的田垅中。此地名九嶷洞。以“九嶷”为名,足见其古代被视作九嶷山的中心。
九嶷洞东南部的玉琯岩,山体小巧玲珑,独立于田垌之中,高不过数十米,但山上奇石怪树遍布,有“天下第一盆景”之称。溶洞不大,宽约七米,高三四米,但洞内近百方历代名人诗文碑刻,都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其中 “九嶷山”三个大字,每字1.7米见方,系宋代书法家方信儒所书,苍劲古朴。玉琯岩原称何侯石室,相传唐尧时何侯南迁居此,悬壶济世,后与舜帝一同飞升。后来,玉琯岩被视作象征意义的舜帝坟冢。
舜庙遗址位于玉琯岩前台地南部,2000年该遗址被发现。经省文物考古所勘探,确定舜庙占地面积3.2万平方米,叠压文化层最深处约3米。遗址南北向,五进九开间,符合古代帝陵“九五之尊”的体制。遗址建筑规模之大,工艺之精湛,文物之多,在海内外引起轰动,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如今,绿树苍崖的玉琯岩,墙基阵列的舜庙遗址,与新建的舜帝庙遗址博物馆一道,组成舜帝庙考古遗址公园,供游人寻根问祖,搜奇探秘。
那时,人们亦称舜帝陵为圣殿。徐霞客说:“圣殿,舜陵也。”
前往舜帝陵的路,别有天地,令人赏心悦目:“途中宛转之洞,卓立之峰,玲珑之石,喷雪惊涛之初涨,潆烟沐雨之新绿,如是十里而至圣殿。”然而,山水虽好,却是世事纷扰。圣殿摇摇欲坠,道路也没入荒草中。以致徐霞客路过而不识,等他询问耕田的农夫时,才知道已经到了紫霞岩。
在浏览玉琯岩和飞龙岩、紫霞岩之后,第三天,徐霞客冒雨再往圣殿。他看到的祠屋,只有两栋。上栋一间,供奉着舜帝的牌位;下栋三间,为舜帝寝殿,排列着五六块石碑,均为明世宗、神宗以来所刻,并无古迹。两栋房子都狭窄、凋敝,与舜帝之尊很不相宜。问舜帝的墓葬何在,当地人说舜帝是与何侯一同升天的,向来就没有具体的位置。
徐霞客遍观那些碑刻,其中大部分是诗和祭文,只有嘉靖年间湖广提学副使颜鲸的一块碑,已经断裂,上面论及有人怀疑舜帝以耄耋之年,至此南蛮之地,有无必要和可能,那是因为不理解舜帝至公无间之心。徐霞客对这个观点表示赞同。舜帝与徐霞客,一个是为了德化蛮方不惜以身殉道的帝王,一个是为了探索山川之奥甘愿以性命相搏的游圣,两人之间自然容易引起共鸣。
徐霞客还搜罗了众多文人著作、道家典籍、地方志、野史中关于舜帝卒、葬的一些说法,一并存留,以供考证。
2016年4月2日,我前往九嶷山舜帝陵。早些年曾经到访,此次是旧地重游。
宽阔的泠九公路连通南北,从宁远县城直达圣陵。在呼啸而过的汽车上,当然感受不到徐霞客笔下的九嶷山风光。唯有信步徐行,才能体会天造地设的妙不可言。
舜源峰北麓的舜帝陵,始建于明初洪武年间,当时占地面积2.1万平方米,有献殿、正殿、寝殿。正德年间,增设香亭、仪门、斋廊等。清乾隆时,进一步扩大规模,管理制度也更为严格规范。清朝末年至民国年间,国家贫弱,战乱不已,舜庙年久失修,逐渐荒废。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间,陵庙被占用、被烧毁、被拆除的情况更为严重。
现在的舜帝陵,修复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增建、扩建于本世纪初,占地面积5万平方米,建筑面积达1.5万平方米。庙宇规模宏大,气势庄严。在明清风貌的基础上,再添盛世华彩。
过神道,跨午门,参圣殿,谒陵山,遥想舜庙经历的千年风雨,自是思绪万端。
陵前峰峦环绕,正面那座山叫娥皇峰,左侧一座名女英峰,俱在雾霭掩映之中。当年,庙里的和尚向徐霞客指认这两座峰时,他认为“恐未必然”,其实这名字是确实的,并且至今未变。这是后人对舜帝恩德的追思,对坚贞爱情的颂扬。
徐霞客看见过的两棵四人合抱槠树,后来更增至六围。其中一棵尚存四分一的树干空壳,保留着“守殿将军”的余威。枯树的空心之中,又长出一棵樟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使千年神树得以“复活”。
4月4日,正值清明节。我从三分石下来,路经舜陵,再次参谒圣帝之灵。舜帝是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之一,是孝道文化的开创者,是中华伦理道德体系的“太阳”,理当受到千秋万代的仰止。如今中央高度重视人文道德建设,是对传统文化精髓的传承和弘扬,对“文革”蹂躏文化和改革开放三十年重经济而轻教化的反正,实在是英明之举。
徐霞客一过舜陵不识,再访而睹真容。此次寻访,我也两瞻圣庙,而且恰逢祭拜先人的清明节。虽非刻意安排,但有此巧合,诚为心之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