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老游艺说趣

□ 聂鑫森

聂鑫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78年调株洲日报社，直到退休。中学时代即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小说、散文、诗歌、文史随笔、文化专著等近60部。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湖南文学奖”、“北京文学奖”、“萌芽文学奖”等40余次。写作之外，专心研习大写意花鸟画，曾在多家报纸、杂志刊发国画作品。

集句诗与其它

1933年冬，学者、诗人钟敬文将历年所写的旧体诗，编成集子，题为《城东诗草》，呈郁达夫求教。郁达夫阅后，作了《集龚定庵句题<城东诗草>》一诗：“秀出南天笔一枝，少年哀艳杂雄奇。六朝文体闲征遍，欲定源流愧未知。”龚定庵，即清代著名诗人龚自珍。郁达夫题赠钟敬文的这首诗，采用的都是龚自珍的诗句，一至四句分别为《已亥杂诗》第二十七首的首句、第一百四十二首的首句、第二百六十六首的第三句；第一百九十二首的第二句。这种集前人诗句再重新组合的诗，谓之集句诗。郁达夫的这首集句诗，从形式上看，其一，所有诗句都非自作，集的全是他人之句；其二，所集的诗句，重新组合后，合平仄，押韵，而且写的是眼前之人之事，宛若新作。集句诗，是历代文人所喜欢的一种文字游艺。因无一句无出处，这就要求作者对前人诗词集极为熟谙，做到可以随手拈来。而好的集句诗，往往能以他人之句为我所用，写的是“我”见之景、“我”历之事、“我”欲抒之情，这就需要很深厚的文学功力。郁达夫的这首诗，即是如此。“不少的诗评家认为，集句诗起于北宋的王安石，但严沧浪和《历代诗话》却说起于西晋的傅咸，早王安石七百多年就有集句诗。另外，北宋石延年的集句诗，比王安石的集句诗也要早三十多年，这样‘王安石为集句诗始’之说就不能成立了。宋朝初立，此体还不盛行，真正盛行是从石延年开始，当时是‘以文为戏，然后才有大作’之势”（吴茂梁《怪体诗杂谈》）。宋代的葛次仲，著有《集句诗》三卷。他写过一首《昆山慧聚寺》，集的全是晋、唐人诗，共四十四句，其原作者为谢灵运、皮日休、李颀、陆龟蒙、李白、韦应物、杜甫、韩愈、贾岛、孟郊、钱起、白居易、齐己、宋孝武、柳宗元、孟浩然。用他人之句，描绘的却是他造访昆山慧聚寺的情景。宋人黄庭坚，原本就是大诗人和著名书法家，同时又是一位集句高手，他的《望五松山集句诗》共二十句，其诗句来自韩愈、陶渊明、杜甫、李白的不同诗篇中，行云流水，如出心裁。集句诗之外，还有集句词、曲。宋代的苏东坡也称得上是集句诗和集句词的行家里手。比如他的词《南乡子》：“怅望送春杯（杜甫），渐老逢春能几回（杜甫）。花满楚城愁远别（许浑），伤怀，何况清丝急管催（刘禹锡）。”集的都是唐人诗句，再组合成自已的词。明代和清代的戏曲家汤显祖和洪昇，常集前人的诗词之句，来写自已的曲，而且极富特色。如汤显祖《牡丹亭》中的集句曲：“门馆无私白日闲（薛能），百年粗粝儒腐餐（杜甫），左家弄玉惟娇女（柳宗元），花里寻师到杏坛（钱起）。”此外，还有集句联，即以他人的诗句，组合成对联，也颇为历代文人所喜好。郁达夫就写过不少集句联：　　　　百年心事归平淡（龚自珍）；十载狂名换苎萝（柳亚子）。 芳草有情皆碍马（罗隐）；人间送别不宜秋（张昱）。 岂有文章惊海内（杜甫）；断无富贵逼人来（龚自珍）。 著名学者、作家梁实秋，也曾以杜甫的诗句作集句联： 平生感意气；少小爱文辞。 梁启超作为一个文化巨人，在许多方面皆造诣精深。他善于采集宋词中的句子制作对联，颇为人称道。如赠著名诗人徐志摩一联： 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树下，吹笛到天明。 此联用了好几位宋词人的句子，同时非常切合徐志摩的形象、气质、性格，并且还隐含着徐的故事。上联写徐曾陪印度大诗人泰戈尔乘船游西湖，下联写徐喜欢在海棠花下吟诗。集句诗、词、曲、联，作为一种传统的文字游艺，可启迪人的思维，可锻炼文字的驾驭能力，同时也可以用这种体例反映新的时代、新的生活，抒发新的感情。

宴饮游艺

谈古论今

□ 王开林

王开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文学界》执行主编。曾获得首届“湖南毛泽东文学奖”,1992年“萌芽文学奖”,第四届、第七届“《十月文学奖》”,第四届台湾“《中央日报》文学奖”等海内外多个文学奖项。

曾国藩的“老板”

不少熟悉中国近代史的读者，一眼瞄到这个题目，很可能单凭直觉就会断言：曾国藩心目中的“老板”肯定是咸丰皇帝和同治皇帝。其实不然。曾国藩有过人的幽默感，在他看来，“老板”是个颇具戏谑意味的称呼，倘若用它来指代皇上，实属不敬；倘若用它来指代某位能给湘军提供粮饷补给的封疆大吏，这人又正好是他的益友，就比较恰当，也比较好玩了。那么曾大帅心仪的“老板”究竟是谁？谜底先揭晓，他就是晚清名臣胡林翼。

“林翼貌英伟，目岩岩，威棱慑人。事至立断，无留难。”从《清史稿·胡林翼传》的概述来看，胡林翼既堪称猛人，又堪称能人。

清末民初的作家徐宗亮在其《归庐谭晚录》中记载了好几桩胡林翼的轶事，都是《清史稿》中未加钩录的上佳素材。年轻时，胡林翼有名公子、大才子之称，为人豪宕不羁，后来虽致力于政事，但“口体之奉，未能如曾、左诸公啬苦也”，平日“餍饫极精”。这就说明，胡林翼是一位美食家。他不像曾国藩，吃白菜豆腐居然也能津津有味，使得幕僚们跟着一块儿清苦，个个面有菜色；也不像左宗棠，随遇而安，碰上士卒开饭，就跟着搭伙儿就餐，不管下饭菜是荤是素，填饱肚子就算数。徐宗亮还说，胡林翼“游戏笔墨，无关轻重，然亦可仿佛其英姿磊落”。胡林翼驻军湖北黄州时，有一天，他忧及军饷不济，士气低迷，便在公文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钤上朱红大印，传令驰递各州县。诗为：“开口便要钱，未免讨人厌。/官军急收城，处处只说战。/性命换口粮，岂能一日骗？/眼前又中秋，给赏更难欠。/惟祈各路厘局大财神，各办厘金三万串。”

中秋节快到了，给士兵发放欠饷，确属当务之急。这一纸“诗令”传递下去，不到半个月，送饷的船只络绎而至，有了钱，有了粮，湘军士气为之大振。

贤人和常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能化至难为至易，后者则与此相反。苏东坡在《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称赞雄姿英发的少帅周瑜用兵如神，“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说得相当轻巧，无非盛赞周瑜举重若轻，能化至难为至易。胡林翼谑称厘金局委员是“财神”，后来，曾国藩也谑称常为湘军主力供应钱粮的胡林翼是“老板”，倘若短缺了这位大老板的接济，本就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湘军，将很难撑得过最初的几道难关。

胡林翼的本事显然不限于后勤，他对军事的讲求可谓深得要领，主要体现在他对地理、地形的重视上。胡林翼吩咐严澍森专治湖北、江西、安徽三省舆图，“凡溪港山阜，小路捷径，详细著明，某地至某地若干里，某村至某村绕出快若干里，用以行军。每乘太平军之虚，先据要地，而太平军用兵上游，不得逞”。他将这个经验推广到全国其他各省分，远及朝鲜、安南等藩属，这些地图统称为“胡文忠地图”。胡林翼还让严澍森搜集史籍中有关长江流域各省用兵的成败方略，分门别类，条分缕析，以证明地图之合理运用可奏大功。“以地图为棋盘，以兵略为棋子，浸久成书，遍及全史，此读史兵略所由滥觞。”胡林翼明悉大势，制定相应的策略：湖南乃湘军的粮库兵源，至关重要，为此必须以湖北为屏障，以江西为右臂，以安徽为左臂，实行扇形拱卫。这个策略使曾国藩有了一个较为稳固的后方和可靠的粮饷供应基地。打仗就是打钱，曾国藩能够大有作为，多获展布，胡林翼于咸丰九年（1859）出任湖北巡抚，乃是关键的节点。曾国藩一生只称呼过胡林翼为“老板”，戏谑的意味里隐约含有几分认真。

胡林翼犹如东晋时期的卫玠，高才弱体，积劳成疾，死于盛年。他去世后，曾国藩在咸丰十一年九月的日记中感叹道：“赤心以忧国家，小心以事友生，苦心调护诸将，天下宁复有斯人哉！”他还在奏议中称赞“胡林翼之才胜臣百倍”，及至上胡公死事状，又大加揄扬，“坚持之力，调和诸将之功，总核之才，皆臣所不逮，而尤服其进德之猛”。这些称赞可见曾大帅对胡林翼的心悦诚服，并非全是溢美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