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母爱

唐文彪

立于渌口伏波岭上，俯瞰渌水滔滔汇入湘江，江风拂面，思绪悠悠，我总会想起我的母亲。是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历经艰辛与疼痛，迎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母亲一字不识，讲不出什么高深道理，却用一辈子的言行，为我们家立下三条规矩：读书明理，清白做人，诚实守信。这朴素的准则，也是我这些年来恪守的准则和教育后代的基准。

我幼时言语迟缓，三四岁仍不会开口说话。母亲心急如焚，省吃俭用四处求医问药，直到医生告知只是发育迟缓，并无大碍，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到了入学年纪，母亲带我去学校报到。老师见我语言表达偏弱，起初不愿接收。母亲不曾读过一天书，深知目不识丁的苦楚，不愿我们重走她的老路，急得落下眼泪，恳切地向老师求情。老师打算考考我：让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工整写出；又出几道算术题，我从容作答。老师这才同意录取。母亲瞬间转忧为喜，连连道谢。

入学后我刻苦读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三年级时，我的语文在全区统考取得第二名。当晚班主任上门家访，母亲一开始以为我在校闯了祸，听闻是专程来报喜，喜悦溢于言表。老师说要安排我去区里参加表彰会，建议置办一身新衣新鞋——那时我脚上的鞋子早已破洞，身上的衣服是姐姐们传下来的旧衣，满是补丁。

送走老师，母亲喜忧交织：喜的是我勤学争气，忧的是家中清贫，拿不出钱添置衣物。后来，她带着我一起来到集市，卖掉家里几只用来下蛋补贴家用的母鸡才换得一些买鞋、买布的钱。那晚母亲一针一线为我缝制新衣，她没有抱怨日子的艰辛，却一直满怀信心地鼓励我：好好念书，路会越走越敞亮的。

父亲离世很早，家庭重担全部压在母亲瘦弱的肩头。她平日里一分一厘精打细算过日子，但在儿女品德教养这件事上，从没有半点松懈。她常对我说：“人穷志不短，穷可以，本心不能歪。”一天放学，我和小伙伴偷偷溜进果园摘桃子，书包、口袋塞得满满当当。我兴冲冲捧着桃子回家，母亲追问桃子来源，得知是偷来的，顿时怒火攻心，狠狠教训了我一顿——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她逼着我把桃子全部送回果园，当面向主人赔礼道歉。

这一顿教训，我铭记一生。桃子虽然价值微薄，但母亲教会我为人的底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拿；再微小的不义之利，也不能贪。做人要守得住本心，不取分外之物。

岁月流转，伴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家里日子慢慢好转。可我在湘潭投资失利，一夜之间再度陷入困境。为谋求转机，我决定前往渌口创业，利用自己懂修理的手艺，经营一家修理农机、电器的商行。临行之前，母亲拿出一层又一层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塞到妻子手中。包里是一沓攒了许久的钱，有整钞，也有零碎的毛票、分币。妻子再三推辞，母亲执意交到我们手上。眼眶发热的我牢牢记住母亲的叮嘱：出去做事，堂堂正正做人，不能弄虚作假，更不能触碰法规红线。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光明磊落，经得起查验。

初到渌口，人生地不熟，手头拮据，创业之路满是艰辛。母亲时常前来看望我们，一边悄悄补贴家用，一边背上自己栽种的蔬菜。沉甸甸的菜袋，连我背着都费力，很难想象她瘦弱的身躯，是怎样一次次长途跋涉送来。后来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们置办了门面与住房，多次接母亲进城同住，她总婉言谢绝，嘴上说习惯乡下生活，实则是不愿增添我们的负担。我给她买了老年手机，她只会接听，不会拨号。有段时间我忙于事务，忘记打电话，一连几天听不到我的消息，母亲焦急万分。次日一早，她专程走远路到邻居家，请人家帮忙拨通我的电话，开口第一句便询问我们是否安好。自那以后，无论多忙碌，我每天都会给母亲打一通电话，报一声平安。

如今母亲已然离我们而去。每到母亲节，再也看不到她的容颜，可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她留下的家风精神始终长存。母亲留给我们的，是“人穷志不短”的骨气，是送回果园的那一袋桃子，是一分一厘积攒下的干净钱，还有“吃亏是福”“家和万事兴”的谆谆教诲。读书明理，清白做人，诚实守信，这便是母亲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清风徐来，廉洁齐家。这份朴素厚重的家风，从母亲手中交到我的手上，我也必将继续传承下去，教育后辈守底线、明是非，走正道、不贪私。感恩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