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谷里有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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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农谷观瀑台

    昭衡

    那是三把藤编的高脚椅,安静地朝向瀑布和一面断崖,它们像在那里等了很久。我坐进中间那把椅子,落座的那一刻,它轻轻响了一声,像一声应答。那一坐,我二十多分钟没有起身,像在与瀑布对话。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就是这二十多分钟,把此行之前和之后的一切都划开了。一直到今天,我仍不确定,那一天究竟是我看见了什么,还是什么借着我的眼睛,看见了自己。

    嫂子来电话那天,说侄子侄女想进山看看,问我能不能开车,方便些。这两年腰椎不好,很少往景区跑了,闲时更愿一个人钻进偏僻乡野,看群山伏卧,看云起云散。但电话那头孩子们的声音,亮亮的,我没法拒绝。

    清晨六点从县城动身。车过十都良田,胎压警报响了。左前轮气压在往下掉,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咬了一口。我攥着方向盘,一路悬着心往山里去。嫂子坐在后排,指着一处拐弯说,十年前单位组织活动来过一次,走了很远的路。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的妻子也是。她们上一回来神农谷,已经隔了整整十年。而我因工作之便多次出入,那些山水早已看惯,在她们那里,却是盼了许久的一趟远门。

    抵达神农谷,山间的清气迎面漫过来。落水源瀑布是入山第一道景,三缕白水从密林深处垂落,水雾薄薄的,像是晾在半空的一匹素绢。离开落水源,沿桃花溪往里走,峡谷渐渐收窄,溪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古木夹岸而立,高处的枝叶把天光筛成碎金,洒在清浅的水面上。一路水声不绝,时而叮咚,时而淙淙。深吸一口,肺腑间像被山泉细细洗过。

    观瀑台到了。三把藤椅,我选了中间那把。护栏之外,四十八点二米落差的瀑水从高崖轰鸣而下,白浪飞洒,水雾升腾,远看如珍珠串成的帘幕悬在绝壁之上。时辰尚早,山谷里只听得见水声,浑厚而沉实,一下一下撞进胸腔。山风裹着水雾迎面拂来,凉丝丝的。这一带的空气清得发甜,每吸一口都像把整座山的绿意灌进了胸膛。

    就在那二十多分钟里,一件我无法解释的事发生了。

    世人叫它珠帘瀑布。可我长久凝望那道水幕,渐渐觉得水雾深处有什么东西——看不真切,却分明在那里。她像是一位从太古裂隙中起身的美人,不带半分人间脂粉。千万道奔泻的白水是她垂曳的素衣,飞溅的水珠是她周身碰撞的环佩,薄薄的水汽是她遮面的轻纱。风来时,衣袂似乎动了一下;风过去,又敛住了。大水撞在潭底,整座山谷都在回响,像是她指尖划过的琴音。风穿过崖壁的罅隙,仿佛低语,却被水声吞没。

    那不是梦。我清醒地坐着,没有合眼。但尘世里那些东西——手机、来路上的担忧、腰间的隐痛——一样一样褪了色。天地收窄,窄成一道目光的距离。崖上那位似有若无的美人,和水雾里一动不动的我,遥遥相对。那一刻周身通泰,不知身在何处。

    后来游人渐渐多了。栈道的脚步杂沓,有人举着手机喊:“快看,珠帘瀑布!”他们看见的是水。只有我知道,那水雾深处,曾有一位美人立着,又散了。我慢慢站起,石阶被水浸得湿冷。回头望,白水还在悬着,不增不减,不悲不喜。

    回到停车场,腰疾发作,镜花溪和黑龙潭没能去成。镜花溪峡谷是另一处好地方,古木幽深,碧潭层层。家人们往那一带走,我独自留在车里。天阴着,我把方才的感受零零星星记下来。写着写着,云缝里忽然漏下一束光,正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近旁的草丛里,一只极小的小鸟立在草秆上,细细地叫了几声。那个瞬间,仿佛整座山谷都安静下来,只为了听那一声细细的啼鸣。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离。先去牛角垅,再去密花村。密花村的竹海在山风里起伏,几户客家屋舍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可那些景致在我眼里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怎么也盖不过珠帘瀑布留在心底的印痕。

    十二点回到县城,半日行程就此收尾。

    车上问侄儿,这一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少年想了想,指向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影,说,你看这些山,都是真的。

    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神农谷远了,珠帘瀑布藏在层层山后,看不见了。但水雾深处那位美人,还在。

    落水源、桃花溪、镜花溪、密花村,各有各的好。只是那样的刹那相逢,可遇不可求。你得停下来,把自己放空,山才会把她递到你面前。

    那三把藤编的高脚椅还在那里。风把水雾吹过来,又吹过去。椅子表面沁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亮一阵,暗一阵,像谁的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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