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
这些年,每当我思考什么是真正的教育时,总想起早年求学期间经历的几件小事,它们听起来也许稀松平常,却深切地影响了我的人生。
四十三年前一个秋日的上午,在醴陵油榨岭中学第三十六班教室内,几十双充满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讲台前刚介绍完自己的瑜老师。小巧玲珑的瑜老师扎着一条马尾辫,面对稚气未脱的我们,就像个大姐姐一样。她是师范学校的应届毕业生,我们这些初一新生的英语老师。
同学们正猜想英语这门课程该有多难的时候,瑜老师忽然脆声说道:“同学们,英语是地球上使用最广的语言之一。学习英语并不难,有时还很有趣的。因为讲英语,其实是可以像唱歌一样好听的。”紧接着,她用英语将数字1到10读了一遍。那一刻,我忽然被击中了,瑜老师这一读,带着一种清澈悦耳的韵律,一时间让这门语言鲜活了起来。我学习英语的兴趣一下大增,从此暗暗用功,为后来的进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如今,当英语成为了我安身立命的第二语言,当它成为我认知世界的另一双眼睛时,我总会想起那个秋日的瑜老师,说了那句不知她自己是否还记得的话。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教室里乱哄哄的,下课铃响了,已到了该放学的时分。来宝老师却在黑板上用粉笔莫名其妙地写下“再别康桥”几个字。来宝老师也是应届毕业生,刚刚开始执教。当我看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这几行句子在他粉笔下“流淌”而出的时候,不由赶紧抽出笔记本,将它们全部抄录下来。原来那是徐志摩那首《再别康桥》的诗歌!写完整首诗之后,来宝老师也没有讲解,而是略退到一旁,看着黑板吟诵了一遍。同学们竟然一下子安静下来,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来宝老师到最后也没有布置任何课外阅读,大概只是他自己喜爱这首诗,从而分享给了我们。
但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意识到,诗歌可以不再是课本上需要背诵的任务,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美。平日里枯燥的方块字,在来宝老师的吟诵中,忽然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活了起来。我从此变得喜爱阅读,并开始在本子上偷偷写句子。参加工作后,我更有了自己的书柜,买回了喜欢的书,不断品读。几十年后的今天,我由偷偷地在本子上写,变成了市作家协会的一员。因为一颗文学的种子,早已由来宝老师在不经意间深种心田,用一支笔记录我个人的经历和感悟,让它成为个人生命历程的见证,已经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最意外的影响,来自高三时期清尧老师给我们上的一节语文课。清尧老师是醴陵人,那次在课堂上突然提及普通话与醴陵东南西北四乡的方言甚至和粤语之间的发音都有规律可循,并简单举了一些例子。他讲了不到三分钟,意识到自己好像“跑题”后便开始言归正传。但我好像醍醐灌顶一般,这三分钟给了我一把融入一座城市的钥匙。
后来我因故南下工作。刚到广东时,同事们用粤语交谈,我便像个局外人。愁闷之际,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清尧老师用汉语拼音分解粤语发音的那个片段。我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去分析听到的每一个音,把它们拆解成声母、韵母和声调,找到它们在粤语里有什么发音规律。慢慢地,那些混沌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有了它的位置和逻辑。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用简单的粤语和同事交流了。三个月后,我在菜市场用粤语讨价还价,那个卖菜阿姨惊讶地说:“你白话讲得几好啊!”掌握了这份语言能力,那些原本紧闭的门一扇扇打开,我顺利地融入了新的环境,工作更加得心应手。地方上的供货商老板们对我刮目相看,朋友便也多了起来。而这一切的改变,只缘于清尧老师那次不经意的分享。
这种小事还有不少,比如郁青老师在练习本上写下我名字的笔迹成了我模仿的签名。想起来,这些老师带给我最深远的影响,远在课本之外。他们只是恰好打了一下比方,深情地读过一首诗歌,跑题做了一次分享,率性写了一个名字,而这些,却让我受益无穷。老师们的这种无心之教,就像一朵花儿,香气不经意间渗进看花人的心田,这便是我想说的花开有痕。我憧憬着和这些老师阔别后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