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边的旧书摊”忆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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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兰祁峰

    最近周日晚上终于不用上课。从河西回来的路上,我能有时间再去旧书摊。

    (一)

    多年以后的湘江边旧书摊,不复十几年前初创时的气象。

    说起来,那个夏天的夜晚,是老宋、舒凡和我,还有另外三位朋友,我们6个人一拍即合,开启了自娱自乐、亦晒亦卖式的第一场练摊。犹记得那天下了一场无征兆的大雨。我们几人站上江边火车头广场的月台,一边躲雨,一边兴奋地聊着接下来要怎样。

    我那时年轻,骨子里尚憋着一股幼稚的冲劲。心想,白天在学校教书是谋生,晚上才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我没有策划活动的本事,那就跟着大家打打边鼓,凑凑热闹也好吧。

    谁也没想到,经过舒凡的一番组织与运作,仅过一年,旧书摊竟成了书香株洲的一张名片。适逢当时的主政者颇为重视构建这座城市的读书氛围,于是拨了专款,既在原来的木质长廊边配备了多条休息坐凳,又专门搭建了一道可以伸缩的雨棚,为出摊者遮风避雨挡烈阳。

    后来由她牵头,大伙又齐心协力出了一份名为《湘江边的旧书摊》的内刊,尽管因为种种原因,这份小报只出了三五期就夭折,却也因为它的传播而让当时方兴未艾的读书组织“全国民间读书年会”知晓了株洲还有我们这样一群人存在。年会组织负责人之一董宁文先生想办法联系上了舒凡,并邀请我们去参加在东莞举行的第十届读书年会。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她那天喜笑颜开的样子:“兰老师,我们现在总算找到组织了。”

    往后两三年,旧书摊的磁场愈发强劲,愿意加入到书摊队伍的人也越来越多,几百米长的廊道一时间变得一位难求。本地的书摊店主们从未像此际这般聚在一起。紧接着,岳阳的彼岸书房来了,邵阳的旧书吧来了,长沙的述古人文书店也来了。为了便于协调和管理,舒凡给常来的书摊主一一打印了标牌,我们几个都以当时的网名相称,如老宋就叫“麻袋贩书”,我的是“毕竟是书生”,她自己的则是“想飞的鱼”。与此同时,她又筹措经费,陆续给大家定制发放了两件印有“湘江边旧书摊”几个大字的文化衫,还专门设计了一款牛津布袋免费发放,方便书友提书。这样算是万事俱备,只等爱书之人来。果不其然,远远近近的书虫们闻讯而动,随即摩肩接踵,纷至沓来。

    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奇怪,这些五花八门,泛黄发旧的书册,在不喜欢它的人看来就是废纸,白送都嫌占地方,然而在爱书人眼中却成了宝贝,旧书摊也就成了神秘园与藏宝地。淘书的乐趣,向来不足为外人道。眼见有驾着宝马的仁兄也专程赶来,蹲守其间,旧书之于人的魔幻感便瞬间拉满。那时,但凡是天气晴好的黄昏,江边路灯一亮,你就能看见一出人头攒动的大戏上演。他们不论男女老幼,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在一字排开的书摊前缓缓挪步,仔细搜寻,只要一书入眼就会暗自心喜,一番欲擒故纵、讨价还价后终于抱得好书归,实在惬意。

    经常来此踱步寻宝的,还有一位大作家,那便是被誉为“中国当代短篇小说圣手”的聂鑫森老师。聂老师是湘潭人,原在株洲日报社工作,后来专事写作,退休后就住在河西。某天晚上,他携朋友慢慢踱到我的摊前,指着那一本本文史旧籍说:“这些书都不错,很多我有。”说完从中拿起一本《通假字小字典》认真翻了一翻,然后问我:“这本多少钱?”这本是一册小书,聂老师喜欢是我的荣幸。我忙说:“这本书只是个薄册,就送给聂老师吧!”不出所料,他哪肯白要,执意付钱。为了不使彼此尴尬,我只好收下,心底却也升起一种别样的敬意来。

    聂老师后来撰有专文《株洲红火旧书摊》,又写有一诗《夜访株洲湘江风光带旧书摊》,一时传为佳话。他在诗中说自己“老眼未昏犹识宝,且搜珍本补箱空”,活脱脱一个嗜书如命的书痴形象。

    不久,山东作家阿滢要编《中国旧书店》一书,他便在株洲地区选了聂老师的《株洲红火旧书摊》和我的《安静的书店与热闹的书摊》两篇文章。万没有想到,就因为这一列湘江边上的旧书摊,曾经身份各异,素不相识的读书人之间产生了如此奇妙的缘分。

    2014年10月,株洲成功举办了第十二届全国民间读书年会。一时间,许多有名的作家、出版人齐聚株洲。会议空隙,大家迫不及待地涌向湘江边的旧书摊。陈子善、王稼句、董宁文、陈克希、曾纪鑫、安武林、黄岳年、崔文川、沈文冲、罗文华、易卫东、吴昕孺、姜晓铭……这里面哪一个不是骨灰级的书虫?面对他们,舒凡早与各摊主打好商量,要将压箱底的书拿出来,于是平日里那些难得一见的民国书、港台书,还有许多绝版书,甚至成套的线装老书,都出现了。试问爱书之人见此情景,谁不得三咽口水?置身其间,你会怀疑自己身处何处,这是内陆一个工业城市能有的景象吗?直到现在,书界大佬们那些回顾当日大快朵颐的文字,还留在《书香馀韵》的集子里。

    (二)

    花无常好,月无常圆。盛极而衰似乎是世间万物挣脱不开的定律。年会之后,旧书摊的顶峰也就到此了。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最核心的一点,则是旧书资源的不可再生与日渐枯竭。

    株洲原本拥有众多的厂矿企业,这些企业都设有自己的图书室,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纸质书的黄金时代,有担当的管理者多能重视文化建设,自然进得大批好书。九十年代末,随着国企改制的浪潮到来,工厂或停产或搬迁,原来的图书被大量处理,且价格低廉到让人吃惊的程度,据不少旧书从业者回忆,当时动辄整车拉、整吨拖,却还是有望书兴叹之慨。可是这种一锤子的买卖注定只是昙花一现。等到浪潮一过,原来的厂矿图书室从此进入历史,归于岑寂,大家平日里也就只能靠少量私人的图书处理来零敲碎打,更多的只有吃老本,慢慢消化存货的份了。随后手机与短视频时代来临,使得这一局面雪上加霜。好书的逐渐稀缺,还源于它一旦入了真正的藏家之手,短时间内就不可能再流通出来。

    书摊上的好书一天天减少,书友们的兴致就会一天天被消磨。没有了一定的盈利,原来的摊主们也没了昔日按点到岗的热情。慢慢的,有些人退出了,有些人晚到了,有些人摆书少了。

    就在几年前,作为发起人之一的老宋选择将精力腾出,重回北区去全力经营他的双元堂旧书屋。不久后,南当头的老胡则选择去神农城夜市另开新店,另辟出路。又不知从哪天起,北当头的“爆米花”书摊突然销声匿迹。紧接着是三娱书社的老姜开始变得神龙无迹,来去无定。还有原来卖过《清代版本图录》,卖过无数书签门票、年历卡、大字报的大龙夫妇,在今年初最后一次买过他的《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最令人唏嘘的,是他们口中常呼的“小龙哥”,因罹患口腔癌无钱医治黯然离世。回想起来,我曾经去过他的租屋挑选东西,那一次坐上他的摩托车,一路从五桥飞驰而过。谁能想到,那么一个健壮的汉子,竟然以这种方式走完了一生。

    某天,我在他人摊前碰到清瘦如竹竿的老蔡。我便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摆摊了呢?”老蔡一脸无奈:“上次去长沙拖书,因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扭伤了腰身,后面住院手术,现在已经不能再干这活了。”我听后默然。在我的印象中,他曾经每到傍晚时分,总要慢悠悠地从江边仓库里拉来两斗车旧书,其中许多还是从长沙、湘潭等地收来,往往物美而价廉。我在他这买过不下几百本书。许多回,他将那些书一摆开,便掏出一只口琴坐下,旁若无人地吹奏起来。每次见我走近,他就爽朗地戏呼一句:“上帝,你好啊!”那种随性自在,真叫人怀念。

    这一切都成为了往昔。

    如今,旧书摊上的灯光每晚还会准时亮起,平日里有些冷清,要到周末才有些人气。好在还有老齐、老柯的坚持,还有老王、龅牙哥的勤快,还有老李的“随便你给”和老刘的“下班就来”。作为多年养成的老习惯,我依然愿意隔三岔五去走上一遭,为看书,为散心,也为重温那一点过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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